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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26日星期日

《花與劍》---「兩個我都不願捨棄,所以我兩個都捨棄了。」

《花與劍》是台灣學者馬森寫於1977年的獨幕劇作品。

故事講述一個在外飄泊20年的孩子回到故土,也就是父親的墳墓所在之處, 追溯他生命的淵源。父親的墳墓分為埋葬左右手的兩個墓:一個葬著執花的左手,另一個則葬著執劍的右手。

流徙的孩子於墓前不住追問母親:我是誰?/ 爸爸在哪兒?/ 水有源,樹有根,如果我不知道我父親,我實在無法生活 / 我必須弄清誰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做過什麽?然後我才能知道我是誰。

劇中祗有兩個演員分飾四個人物: 孩子及三位一體的父, 母, 情人; 而人物不過是個符號。 孩子這個角色沒有性別, 它同時愛上了兩兄妹: 丘子安及丘麗葉, 一如父親同時愛上母親及自己的同性朋友。 劇裡所引用的符號,對比極端而又雙生, 一如孩子的雌雄同體, ---花與劍、愛與恨、生與死、父與母…… 花象徵愛情,劍喻意殺伐;愛生出恨, 殺伐為了愛, 分裂為了團圓。

要準確剖析一個作者的作品, 最好先了解他的背景及經歷。 如果對馬森的經歷有所認識, 內裡看似深奧艱澀的《花與劍》,箇中道理與象徵就會變得顯淺清晰。

作者1932年出生於山東, 青少年時代因為戰火而顛沛流離, 曾經在濟南及北京唸書。 1949年內地政權易主, 那時他17歲, 遷到了台灣, 在那裡完成中學。 之後, 為了學業及事業, 遍居法國、 加拿大、 英國、 墨西哥, 甚至香港; 長時間流徒外地。

龍應臺說:「馬森不是那種憑行動、直覺、或所謂”天才”寫作的人,他很清楚知道自己要用什麽樣的技巧表達什麽樣的意念。」

現在, 且再細讀《花與劍》其中的台詞, 觀眾大概可以對馬森要表達的意念理出個頭緒來:

「那你到底比較愛誰?」
「兩個我都愛。」
「不行,你得選一個, 捨棄一個。」
「好吧,我兩個都不愛了。」
「為什麼?」
「因為兩個我都不願捨棄,所以兩個我都捨棄了。」

孩子努力尋根,查究父與母之間的關係、 父母與自己的關係,它企圖確認自我身份。 然而,真相是父母相憎、相殘。全劇充斥著失落、被父母親遺棄的絶望及對前路的茫然; 它嘶聲發出渴求父母施愛的呼喚。 於尋求政治身份的認同之外, 它也可以被理解為現代中國人失卻傳統、 失卻根的慌張失措。當然, 對這個戲內涵的解讀也可提昇到愛與恨的精神、哲學層面。 一個作品可以傳世, 是因為它可以提供足夠的空間、厚度容許不同深度、層次的銓釋與解讀。

曉角的導演是忠於原著的對白, 但卻未完全遵從劇作者對導演的要求。 原劇本的鬼魂是戴上四個面具, 分別代表父母, 情人(父親的好朋友), 及骷髏頭。 作者要求佈景及服裝的顏色強烈、鮮明, 演員的動作應明朗、誇大。這個劇本著重以強烈的視覺效果突出意象, 特別重視音樂和燈光效果。 而在曉角的演出裡,服飾就採用了深沉的色調, 未能刺激起視覺感官上的效果, 也未能烘托出意象的結合。 音樂以古箏現場彈奏, 效果很不錯, 如果略為減少運用的場次, 可能於需要音樂的骨節眼上會更顯張力。

戲的結尾, 孩子匍匐地上, 燈光下, 他/她的影子在動, 恍似急欲跟主體(孩子的身體)割離, 這影像驀地觸動了我; 這畫面, 竟呈現出如此預料不到的意像與聯想效果。

「在時空交界的戰場 和脆弱的自己打仗 先受傷 然後療傷……
花兒似雪飛翔 歷經生命裡層層波浪 不見舊時村莊 夢裡翻騰無處刻劃淒涼……」

這首名字也叫《花與劍》的電視劇插曲的歌詞, 描寫的景象竟巧合地與這齣戲相呼應。

2010年9月6日星期一

於想死與不想死之間

《想死》的劇本構思其實未臻成熟。

它從閒談死刑開始, 然後轉接到被判以餓死為刑的死囚及一個監刑醫生兩人的內心寫照。 故事很簡單, 一個醫生被委以監刑官之職, 日夜與被鐵鍊鎖著的死囚同處一室, 直至死囚被證實餓死為止。 期間, 死囚企圖說服醫生假證他死亡, 放他一條生路。 劇中「有趣」(或者是殘酷)的安排是, 死囚被禁食, 但醫生卻被指示捧著牛排對著死囚, 刺激他的食慾。 這使醫生和死囚被安排同處一室變得合理。 故事就在兩人同處於一間密室裡的十天內作出鋪陳, 之間祗有對話, 沒有角力, 祗有不住的各自內心說白。 因為兩人之間的處境與實力沒有均勢, 並不構成角力的條件, 兩人之間因而缺乏了尖銳的衝突。

聽說在中國古代或歐洲中古世紀,曾經有過以餓死作為執行死刑的方式。 劇作者選擇了以「餓死」作為死刑, 大概因為它的過程長度可以提供篇幅, 以描寫死囚及監刑官的心理狀態及逆轉過程。

《想死》是個很有發揮潛質的題材, 蘊釀著豐富可以探討的題目及層次。 可能劇作者過於貪婪, 想涉獵太多, 於是就迷失在這寶藏迷宫之中。 《想死》要表達的訊息太多, 但出來的訊息紛雜, 情節的舖陳也紊亂。 它談及死刑、求生、自由、權力、醫生天職、見死不救、生命短促、過多人口等等, 卻未能聚到一個焦點上去, 而每條論題的前題的立腳點都浮而不穩, 很多對白驟聽起來好像有哲理, 卻未堪推敲。 例如, 談到權力, 有一段台詞說道(大意): 「權力是一個人要其他人做乜就做乜……」 同時間, 醫生拿著骨頭戲弄扮狗的死囚。 這樣子詮釋權力, 就過於簡化了權力被濫用的可怕。 又說到: 「世上太多人, 必須要淘汰掉一些……」 這可不是死刑的立法出發點, 但《想死》就這樣有意無意間將世界人口跟一個地方的法律刑責掛上了鈎。 劇作者不止一次通過作為負責驗證死囚死亡的醫生內疚地說道:「我每簽一個名, 從此世界就失去一個人。」這也是一項錯誤的註釋, ---死亡並不是由他在死亡紙上簽名作始的。

劇本裡的一些基本概念混淆, 例如, 犯錯與犯罪在性質、 甚至法律上的區別, 監刑官與劊子手之間的不同。 而劇本將監刑官、劊子手及法官三者的職能混淆。在戲裡, 醫生的角色是監刑官而不是劊子手, 他祗執行監視死刑的進行及驗證死亡的工作, 毋須負上判決上「對」與「錯」的責任。 此外, 劇本還對監刑官與醫生當時的角色職責混淆不清。 死囚不斷振振有詞地申斥醫生本職上的失誤: 「眼見一個人死在你面前不理, 這就是殺人……作為醫生, 有救人的天職……」如果這個戲是探討醫生兼任監刑官所引發的專業矛盾及醫生個人對生命看法的內心衝突, 這些都可以成為醫生的自我責疚的台詞, 但現在劇作者以此作為挑戰醫生天職的論點, 大概是在概念上迷失。

《想死》雖然不是個寫實主義的劇本, 但基本的邏輯還是不可違犯的。 既然以活活餓死作為行刑方式, 另一方面卻又提供食水給死囚。 一般來說, 在補充維生素和水的情況下,人們可以不吃東西活一年, 十天大概不會絶命。

醫生與死囚兩人之間的關係發展也描寫得未夠細緻。 在頭幾天裡, 醫生對死囚儘量保持距離及高度警戒性, 直到醫生為死囚包紥傷口, 由於死囚沒有借此機會攻擊他, 這樣就成為醫生信任死囚的原因, 這樣的舖排是未夠信服力。 其後, 醫生甘願瀆職, 強自不讓死囚死亡, 這些逆轉也是舖陳不足。 劇作者對最終主題的抉擇就如同戲中的死囚, 於想死與不想死之間飄移、打轉。

2010年7月12日星期一

熱熱鬧鬧的《偷上你的床》

總體來說,《偷上你的床》這齣喜鬧劇是好看的。

雖是祗容納40多位觀眾的小劇場, 可以加演至八場, 算得上是很不錯的上座率。 從我在最後一場所看到的觀眾反應與笑聲, 說明了它是受到一般觀眾歡迎的。

《偷上你的床》雖是在戲劇農莊的黑盒劇場裡上演, 它的佈景設計與規模是足可以放在文化中心的小劇院裡上演的全寫實景。 佈景設計使原來扁闊的有限空間看起來具有立體而透視的感覺, 就祗靠廚房門外的小小空間及大門的玄關式設計就頓然使本來平面的演區立體起來, 整堂佈景予觀眾的堂皇觀感高於它實際的製作成本, 這純然是出自佈景設計師的功力。

由於要遷就劇場的空間與格局, 演區的左右寛度開得很大。 觀眾席祗有三排, 相距演區極近, 相對於劇場的深度、觀眾與演區的距離, 演區就顯得過闊。 而可能導演要盡用演區空間, 某些場面會將幾個演員分別調度到演區的左右兩方去, 猶如將畫面左右切割為二。 於是, 觀眾要不時左右轉動頭部才可以分別顧及各個演員的演出, 猶如電影院闊銀幕下的前排觀眾。 然而喜鬧劇的整體節奏是由全體演員的互相配合交織而成的, 演員的交叉呼應一如交鋒的乒乓球員的快速對打, 此起彼落。 現在這樣的調度, 就會使觀眾左右顧盼之間, 錯失了各個角色的互相呼應, 因而也破壞了整體的節奏感與流暢度。

《偷上你的床》改編自已故法國劇作家Marc Camoletti的 《Happy Birthday》。 香港演藝學院的戲劇學校也曾於1993年上演過此劇, 當時譯作《錯體派對》。 Marc Camoletti 擅寫喜鬧劇, 一生寫了四十多個劇本, 以《波音波音》(《Boeing-Boeing》) 一劇而揚名, 《波音波音》於六十年代上演, 持續演了19年, 登上了「健力士大全」內全球上演最多的法國劇的世界記錄。

《偷上你的床》是齣典型的法國偷情鬧劇, 以錯摸作為笑點。 故事是說令狐賓(Bernard)邀了他的情婦碧芝(Brigit)回家為她慶祝生日, 計劃當晚與她在家裡上床慶祝; 問題是他的妻子也在家裡, 於是他也邀來他的老友司徒抜(Robert)來家過夜, 並哄得老友假認碧芝為女朋友, 以圖瞞過妻子。 有趣的是, 他並不知道原來他的老友其實與自己的妻子有染。 巧合的是, 當天他的妻子剛聘了一位臨時女佣, 新女佣的名字也叫碧芝。 司徒抜誤將剛上工的女佣當作是令狐賓的情婦。 故事就架構於當晚各人各懷鬼胎互調換房間上床的連串錯摸上。

演員中以來自香港的三位女演員最為突出, 而其中飾演佣工碧芝的吳卓昕表現更是搶眼, 能量澎湃, 是整個戲的靈魂, 主導了整個戲的笑位與節奏。 這除了因為角色本身搶戲之外, 她的演技功力也不可抺殺。 她為角色塑造的型體動作、說話腔調、嘴型眉目、說話節奏, 都別出心裁, 而且惹笑效果突出, 大部份的戲都是因她的表現而使觀眾嘻哈絶倒, 她的演出擦亮了整個戲。 然而, 在某些場面處理上, 她是演(“玩”)得有點過了火, 某些關節眼上連演員自己也忍俊不禁。 兩位男主角黃天恩的令狐賓及成達峰的司徒抜顯然是被吳卓昕比下去了, 兩人的台詞急速而欠缺節奏, 呼吸與停頓都處理得不好; 令狐賓的角色欠缺設計, 成達峰則没掌握到自己是好朋友妻子的情夫的狀態, 以至使角色看像一個好朋友多於與好朋友妻子偷情的情夫。 兩人的能量還算是不錯的, 有演喜鬧劇的條件, 技巧則尚需時日磨鍊。

整體來說, 《偷上你的床》的演出算是成功的, 景觀悅目, 演員演得開心, 觀眾也看得開心, 雖是小劇場, 卻也熱熱鬧鬧。

2010年6月28日星期一

《三十一》何所傷? --- 一段傷春, 都在眉間

林嘉碧在牛房倉庫演出的「三十一」在文字介紹裡開宗明義說明是談自己踏進三十歲後的感想. 從演出裡感受到演者的一股鬱結唏噓, 看罷演出, 一時之間, 卻不大理解鬱結的源頭, 三十何所傷? 何所憂?

“戲”裡花了不少篇幅談嘉碧自己的父親、父親的過去、談自己小時的生活、過去了的澳門、年代. 說到底, 從女孩眉宇間的憂色, 可以解讀出, 戲的隱題不外是少女自傷春逝. 一個多小時的演出, 以言語細訴春逝的衷情, 傳神與精簡處倒不若北宋詞人周邦彥以寥寥數語所描繪的:『……不言不語, 一段傷春, 都在眉間.』(「訴衷情」)

現代港澳人的心智一般較遲成熟, 青春及壽命都比幾代之前的人長. 不少年過三十的人(尤其男生)仍是言行幼嫩, 對著鏡頭高舉V指、擺出一副cute狀的”成人”隨處可見. 孔子說道「三十而立」, 現代大概是推延至四十而立了. 確實, 在現世代裡, 三十是個好年華, 何須過早傷春悲秋? 更何況, 日子是繫不住的, 祗能把握現在, 這才繫得住將來, 何用對逝去的日子空自惶惑? 正如李商隱寫道:『從來繫日乏長繩, 水去雲回心不競……』(「謁山」)

想來演者傷春的弦外之音是對姻緣愛情的惶惑. 由於近十多年來港澳人口結構變化, 男女人口比例失衡, 男少女多, 導致近年港澳女性晚婚甚至獨身的人數增加, 這是個社會普及現象, 因而現代都會型知性女性的人生理想再也不是局限於婚姻一途. 如果「三十一」將話題及內容推己及人, 焦點從個人推廣到社會上年屆三十、甚至獨身女性, 當更具社會意義, 比起純為抒發個人感受、祗如場刊裡寫道「說了想說, 心情舒暢」的層次會更高、 眼界更闊、 厚度更大, 也更能引起同齡階女性的共鳴.

林嘉碧才不過年剛過三十, 貼近「八十後」吧了, 在一個小時多的自白裡頭, 卻是懷舊、回顧過去的多, 檢視現在的少, 展望將來的更少. 這年代、這年紀不都是鼓吹活在當下嗎? 林嘉碧在「三十一」裡頭是自編自導自演更身兼舞台設計, 在演出的過程裡更即席揮毫, 看來是個多才多藝的女孩. 戲中的她長時間自困於一個箱子裡頭作自白, 看似站於法庭的犯人欄內作供, 身上所穿又是黑白相間, 仿似囚衣. 演者何解自困於樊籠? 當代女性獨立性強, 自主能力高, 女人三十不婚而立的例子多的是. 個人覺得女性的魅力往往源自於她的自信, 嘉碧何不向我們展示當代女性三十的自信?

「三十一」的演出簡樸, 林嘉碧對光及影的處理頗具想像力, 擅用最基本的燈具發揮最大的劇場效果. 牛房倉庫的演出環境對「三十一」的演出效果也有很大的幫助. 它的空間雖細小, 大概祗能容納廿多個觀眾, 但卻是麻雀雖小, 基本的演出設備卻一應俱全. 形像房間的封閉劇場空間, 感覺上比曉角的小劇場更能凝聚觀眾的觀賞力. 坐在裡頭看演出, 自然領略到小劇場那獨有的空間Vs悸動心靈的敏感性. 演員與觀眾同處一個空間、同一狀態, 共同呼吸, 共享那份寧謐, 彼此之間互相觸動, 心靈上產生那種互相感應、脈動, 是一般劇院裡頭很難產生到的.

2010年5月16日星期日

《竹藪中》--- 從小說到電影到舞台


《竹藪中》是日本著名文學家芥川龍之介在1922年發表於「新潮」月刊的短篇小說,取材於「今昔物語集」。內容由幾個人物各自的獨白串成, 從而展示出一宗兇殺案。 讀者可從各人的供詞中得悉一對武士夫婦路經竹林, 遇上兇悍的強盜, 結果武士妻子被強盜強暴, 而武士則被殺。事後, 被捕的強盜、武士的妻子,及武士亡靈等三個當事人對案發經過的說法不一, 於是出現了三個不同的故事版本, 小說始終沒有明確說明哪個版本才是真相。

1950年,日本著名電影導演黑澤明,將《竹藪中》改編為電影,並借用芥川另一部短篇小說「羅生門」作為故事地點背景,將電影改名為《羅生門》。此後,「羅生門」更成為華語地區對於撲朔迷離的、各方說法不一的事件的代名詞。電影將原小說中的角色僧人及樵夫放在羅生門內避雨, 再虛構一個途人加入, 然後藉著僧人與樵夫向途人講述兇案, 將小說原祗有幾段獨立的說白串成一個完整故事。 電影多加插了發現屍體的樵夫述說他目擊的案發經過, 自然又與當事人所說的不一樣, 於是故事從小說到電影由三個不同版本變成了四個版本。 此外, 電影跟小說不同的地方還有, 電影明確說出樵夫是從垂死武士身上偷走匕首的人, 最後, 還加插了一個被父母遺棄在羅生門的嬰兒, 避雨的途人搶走了包裹嬰兒的衣服, 而樵夫則收養了棄嬰, 藉此帶出了人性的貪婪與光輝兩面性。

本屆藝術節剛演完的舞台劇《竹藪中》則基於原小說的故事結合了電影的敍事架構改編而成。 全劇的對白、部份情節及人物重新編寫。 舞台劇本跟小說與電影最大的不同是, 於刻劃人性的基礎上, 還以女性作為描寫中心, 加以女性跟男性的角力。 它將強盜強暴武士妻子的事件編了三個不同意義層面的版本, 分從三個不同角度作呈現, 如果將之名題, 分別為: 1) 馴服; 2) 獻媚; 3) 強暴。 第一個版本, 在強盜以男性暴力馴服下, 強悍的武士妻子企圖反所主導。 第二個版本, 女性怯與被脅於男性的暴力, 被逼以貞操換取生命, 但仍企圖以女性的尊嚴及女性天賦的堅韌作為還擊武器。 第三個版本, 相對弱質的女性, 在精神與肉體被強暴後, 最終將高傲無情的丈夫刺斃於刀下。 無論哪個版本, 女性表面是弱者, 內裡其實都是強者。

另一個跟電影主要不同點是, 三人避雨的地方從羅生門改為破寺廟, 將樵夫及途人兩個角色改為曾當過妓女的婦人及小偷。 將避雨的三人從純為narrator (說書人)的角色變為故事的參與者, 並為三人塑造了個人過去的生活背景, 建立起寺廟部份的故事性, 使之與竹林裡的故事成雙線交叉發展。 寺廟部份的戲也從原祗屬敍事性質而變為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力。

在小說與電影裡頭, 武士的鬼魂是通過靈媒來說出事情經過, 舞台劇本則改為由僧人轉述垂死武士的說詞, 這個改動是為了要保持刻劃人性的筆觸的一致性。 電影裡說偷匕首的樵夫是案發目擊者, 並加插了他口述的第四個故事版本; 舞台劇本則刪了這段, 改為衙差為報復被強盜的當眾羞辱而編作口供, 藉此貶低強盜的名聲。 這個改動除了因為筆者認為可以刻劃人性更深刻外, 還因為如果樵夫是目撀者, 而他最終又承認了是偷匕首的人, 那麼整件事情便有了定案, 没有了原故事的撲朔迷離。

其他與小說及電影不同的小改動還包括: 強盜動了色心是因為微笑(武士妻子向他微笑)而非為微風(微風吹起女人臉紗而露出其美貌); 強盜是因得意酒醉而失手被擒, 非因中毒; 小偷最終放棄了貪念, 沒有搶走棄嬰的衣服及附於它身上的錢袋, 突顯人性善惡的雙面性。

2010年5月3日星期一

《花事未了》--- 萬恨千情, 各自無聊各自鳴

看完《花事未了》, 彷彿窺了女孩的心事, 但都是現代女孩真實的心事嗎? 抑或祗是一場幾個生於80年代後女孩編織的一場夢? ---夢劇社, 花事未了, 好美的名字, 好美的意境, 五個女孩的「事」卻是以男子為軸心. 到底是花事未了, 抑是五個女孩的心事未了?

劇情描述一個名喚花子的女子開設了一間單身女子宿舍, 租予失戀女子. 花子是個愛情小說作家, 整天足不出戶, 藉著躲藏及杜撰愛情小說來逃避自己的失愛與寂寞. 宿舍有這麼一條規矩: 頭一天進住宿舍裡的租客都要帶來一束鮮花. 宿舍是失愛女子治療心靈創傷的避難所, “愁人”、寂寞之心的歸宿. 「避難所」裡庇護了包括花子在內五名女孩. 然後, 有一天, 花子最終走出了自己的單身宿舍, 她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愛情小說作家, 寫自己真正的愛情生活與故事. 離開了樊籠的花子回憶說: 「……因為克服了對海的恐懼, 所以(欣賞到)海「變」得靚.」以前的她怕冒險, 要保障, 先抱住水泡, 戴了潛水鏡, 錯失了在愛海徜徉.

宿舍裡的女孩都透過一件物件來封存起對愛的回憶. 阿Sam 刻意保留一罐奶; 過了期的奶, 過了期的愛情, 空留下壞酸味; 阿一保存了電話錄音, 以為藉著重播就可以掌控時間、主導經歷; 兩人的想法未免單純. 她們沒意識到, 最大的回憶物是自己, 她們將自己封守在宿舍裡頭, 於是失愛的傷痛永不能磨滅. 從各個女孩有限的故事表述裡, 表明她們的愛情經歷似乎都是止於「戀」而沒有「愛」, 都屬顧影自憐; 傷口祗像阿Sam所受的傷一樣, ---都是皮外傷.

《花事未了》的所有女孩都是期待受愛神眷顧的人, 而非施愛者. 她們要保持最Fit 的狀態, 渴求被愛, 甚或被男子看上一眼. 女為悅者己容, 認為「扮靚」是女人的事業. 令女孩氣憤的竟是, 愛情輸給了一個長相不漂亮的對手; 她寕折服於漂亮. 漂亮竟也成為她們衡量自我價值、地位的一個重要標準. 女孩都似乎甘於自置於弱者的位置, 常高嚷找不到Real man. 可有想到, 與其渴求Real man, 不若自強成為real woman? 像醒覺後的花子一樣, 每個人都可以是自己愛情故事的作家. 序幕裡訴說澳門太細, ---是澳門太細? 抑或是《花事未了》的女孩們自己的世界太小? 戲裡說的雖是80後女孩的故事, 但懷舊的情景、佈置, 使我想起以前(明清時代)廣東順德的「姑婆屋」.

祗嫌《花事未了》的女孩太多計算 : 80後女子的時間表 (結識男女、拍拖、結婚、生子、退休), 選擇男友的評分表(外貌、人品、體貼、內涵、職業、身家). 說到底, 天下情愛不離「孽」與「緣」兩個字, 又豈是孜孜計算得了?

導演胡美寶對黑盒劇場的空間處理很有一手, 台位調度精準而富層次. 本來, 除了開場的序之外, 整個戲裡, 男性的出現都是若隱若現, 卻又在幕後佔著主導的位置, 為戲創造了一個很大的意象與聯想空間. 但可惜到最後, 男人卻真實地出現在女孩子的世界裡, 這個意象就被破壞掉了.

以今天的澳門處境實況作背景, 搭上一個不真實的女子宿舍, 就如戲裡所表述的女孩心事一樣, 其真假處使觀眾疑幻疑真, ---當今80後女孩子的愛情觀果真如此嗎? 離開深邃漆黑的小劇場, 踏進電梯, 轟隆的機械聲重將我拉回現實, 提醒我剛才所看的不過是一場夢, 由幾個女孩子編織出來的清純、單一的夢. 由此想起辛棄疾的《采桑子》: 「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賦新詩強說愁……萬恨千情, 各自無聊各自鳴……此生自斷天休問, 獨倚危樓……」

2010年3月31日星期三

野米劇團的《動物農莊》觀後感

世事難料, 看戲也如人生的緣份, 遇上好戲與否, 靠運氣多於靠眼光, 戲的卡士(cast)不一定保證質素。 今年的香港藝術節, 我挑了四部戲看, 挑戲的時候沒有預先做資料搜集, 祗憑名氣卡士。 結果是, 其中由於我對它的名氣認識最少, 因而最沒有期望的《動物農莊》(Animal Farm), 卻竟是我看得最愜意的一部, 尤慶幸看了來自新加坡的野米劇團(Wild Rice)的這齣戲, 使我對今屆的香港藝術節留下了一點美好回憶, 未致於所選四部戲”通盤皆輸”。

「所有動物皆平等,但有些動物更平等。」是George Orwell所寫的著名小說《動物農莊》其中的名句, 它面世六十多年, 已在世界各地被改編搬上了舞台無數次, 一般慣看舞台劇的觀眾大多對它的故事耳熟能詳, 所以, 今次要看的是野米劇團如何以形體劇場演繹這個劇場老故事。

野米劇團這次演出選用了簡約卻充滿創意的舞台設計, 舞台空而不虛, 簡而不陋。 整個戲沒有多餘的道具, 幾乎是演員的純形體演出。 老實說, 全劇大多數演員的體形並不很標準, 高矮肥瘦不一, 但演員塑造角色的能力非凡, 超越了各自體形的限制, 而且憑其澎湃能量填充了舞台的空間。 各演員於模擬各類動物: 馬、 驢、豬、 羊、 鴿子等的形態維肖維妙; 例如扮演馬的演員, 其踏蹄、呼吸、伸首引頸等形態生動而細緻, 馬的嘶鳴與噴鼻息直教我相信舞台上的她確是一匹馬。

野米劇團的《動物農莊》甚少使用實物道具, 但所動用到的都極盡其效果。 例如, 其中導演就將空調用的管道在舞台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展現出無限創意。 空調管道在不同的場面分別象徵了風車及屠宰場的車子, 它的伸縮、延展及弧線性產生出的形狀變化, 結合了演員的鑽動, 在舞台上創造出奇異而有趣的視覺效果。

我在藝術節裡所看的四個戲中有三個都用上了現場敲擊, 但我覺得野米劇團運用的現場敲擊最為出色, 它充份發揮了現場配樂 (原創音樂) 及音響效果與演員及戲的互動作用, 而泡製出來的音響效果充滿趣味性, 兼且創意洋溢。 它在戲裡起著重要作用, 而它的角色正如它在舞台上所擺放的位置(舞台前左區, 明場), ---既不致淪為幕前點綴, 又不搶主戲; 它有機地融入整個戲裡, 於某個場面, 音樂師甚至介入戲中, 走進舞台中表演, 混為戲的一體。

野米劇團的《動物農莊》既貼近原著情節而又灌注了現代意義。 甫開場, 安排了穿著不同專業人士制服(包括護士, 軍人……)的角色以歌舞亮相, 然後在觀眾面前阧地褪去制服, 蛻變成原始穿著的動物, ---開宗明義, 立意與喻意明顯。 戲的處理不失幽默感, 充滿生氣與動力, 以輕鬆的方法演繹沉重嚴肅的題材, 縱使已熟悉原著故事的觀眾仍會看得趣味盎然, 嘻哈絶倒。 一百分鐘的演出全無冷場, 讓觀眾在笑聲中認同了: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四條腿的都是好傢伙, 兩條腿的都是壞東西) 。

全劇雖祗有七位演員, 但群眾戲的”大”場面調度處理出色, 例如, 槍決一批批無辜動物百姓那一場戲的場面設計與處理, 教人印象深刻。 這個戲的成功在於它的活力與創意, ---整個團隊、各個崗位(導演、演員、音樂等)的創意。

2010年3月22日星期一

輕飄飄的《碼頭風雲》

本來, 「尋常」本身不是一個缺失, 《碼頭風雲》(On The Waterfront) 就是一齣看來尋常、沒甚特出的劇目, 但作為香港藝術節的精選劇目之一, 挾著改編自八項奧斯卡金像奬電影搬上舞台之名, 由英國劇壇巨匠Steven Berkoff 又導又演, 而Berkoff又以剛勁的形體劇場風格聞名, 我對它是抱著比「尋常」高一點的要求的, 更何況它的票價比其他劇目要貴。 它尋常, 我失望透了。

《碼頭風雲》是一部拍於1954年的荷里活電影, 主角是馬龍白蘭度, 當年上映轟動一時,電影反映了當時紐約碼頭工人生活的黑暗面,揭露美國工會的腐敗與墮落, 對工會組織的暴虐提出無情的控訴。Berkoff宣稱將這個高潮迭起的情仇故事以別具一格、剛勁的形體劇場手法呈現在舞台上。

佈景設計是一片空框的舞台, 設置向觀眾傾斜的台板, ---極度尋常的簡約式設計; 背景天幕是美國自由神像的剪影, 神像不是手持火炬, 而是高舉碼頭工人搬貨用的鐵鈎, 簡單而直接的喻意。 全劇幾乎没有道具, 沒有甚麼真實的物件 (除了幾張椅子), 所有東西都是藉著演員的默劇動作模擬出來。

Berkoff 跟飾演男主角Terry的Simon Merrells是眾演員裡演得最”使”勁、 最”賣”力的兩人, 經常甩臂跺腳擺腰, 像在不斷提醒觀眾他們的形體如何”剛”、 ”勁”。 無奈形體動作是有寬度而没有厚度, 動作誇大卻非能量澎湃, 作為拳擊手的Terry, 他握拳、揮拳的姿勢、力度也是輕佻花巧, 一如全劇整體予人的感覺---外形看似勁道十足,份量卻輕飄飄、軟棉棉。雖然Berkoff說《碼頭風雲》的主題很接近希臘悲劇, 但整個戲卻少了一份悲劇應有的沉重。

過於濫用的戲劇化慢動作充斥於整個戲中, ---幾乎每一小節戲、每一個場面轉換都安排演員用上慢動作,全劇節奏平緩。 相當多的場面裡, 演員在前方演戲, 後方就同時安排了好幾個演員作慢動作移動, 令人聯想起儍豹(Pink Panther) 的慢動作, 場面滑稽。 Berkoff大概是吳宇森的影迷, 我猜。

全劇的配樂及演員的衣著都著意營造出美國五十年代的氛圍, 無奈燈光的設計卻背叛了他們的意圖。 燈光的變化的確很靈活, 也成功營造出好幾個場景, 但重覆而且不多變; 色調冷峻孤清, 缺了一份那年代生活環境的沉鬱與壓廹感覺。 飾演女主角Edie的演員本已缺少魅力, 與男主角發生感情的過程更是粗疏朦朧, 因此當她忽然對他說 ”I love you” 的時候, 觀眾不覺哄笑起來。

看戲的當兒, 我聯想起同是今屆香港藝術節劇目之一、 由新加坡野米劇團演出的《動物農莊》; 同是形體劇場, 《動物農莊》與觀眾互動, 令觀眾投入, 深感受到來自演員形體動作的洶湧澎湃的能量, 卻感覺自然;《碼頭風雲》則使觀眾極度疏離, 運”硬”功向觀眾「演」了一個觀眾無動於衷的故事。《動物農莊》的現場敲擊成功融入為戲的一體,《碼頭風雲》則使現場敲擊的作用隱了形。

Berkoff沒有讓他口中宣稱的”英雄”(Terry)死去, 因為他認為如此就接近希臘悲劇。 演到某一個段落, 他讓Terry走到舞台上區(天幕前), 站到碼頭工人行列裡頭, 與眾工人(演員)齊齊朝觀眾深深作躬, 那時候觀眾還以為那是表現劇情的形體動作, 卻𠩤來那已是謝幕, 這樣子的遽然結束, 教觀眾不知所措。 我看的那一場, 洋人觀眾佔了幾近一半, 使我倣如置身於多倫多的劇場裡。 在多倫多的日子, 我所看過的類似的形體劇場, 大多數的風格與水準跟它相約, 《碼頭風雲》的水準相對還不算低, 但在藝術節裡, 它的缺失處正是, 它尋常。

2010年3月11日星期四

沒有答案的”生活與生存”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的演出如小說, 如電影, 一齣稍稍長了點的電影.

它披上了明星的華麗與光采, 滲著文藝小說的感性, 閃動著電影的光與影的流暢. 充滿感性的敍述(旁白), 一如文藝小說裡的文字, 引領觀眾進入聽覺 / 視覺的小說世界裡, 我們甚至可以選擇輕閉上眼, 憑著敍述者的軟語與情感, 在腦海裡描繪出一幅幅旁白文字所描述的畫面. 軟性的幕外音描述了舞台指示、情景、人物內在反應, 甚至人物的動作. 每一場戲猶如文藝小說的一章一節, 滿載了感性. 在下半場戲裡流灑出的音樂配樂, 更為《華麗上班族》勾勒出台灣式的文藝輪廓.

在《華麗》的世界裡, 剪影出張威(Winnie) 、大偉、蘇菲、沈凱、嘉玲這些人物在辦公室裡的生存、在辦公室外的生活. 然而整個戲的轉捩點---「大偉與李想之死」卻使《華麗上班族》失了焦(點). 大偉之死不是”犧牲” 於辦公室的生存遊戲規則之下, 不是敗於辦公室的政治鬥爭之中, 也非敗於對手Winnie的算計裡, 是敗於大偉的個人操守與貪婪, ---以公款作賭注, 是敗於經濟的大氣候, ---金融海嘯. 於是, 這段核心戲並未為權力鬥爭的殘酷立下一個註腳.

《華麗上班族》未能清楚展示出生存與生活兩者本質的不同, 在辦公室的生態環境裡如何發生質變. 它將生活與生存的理想淺化、符號化, 理想變成簡單得祗具一個名字, 一個被隨口喊出來的角色名字, ---「李想」.

李想(理想)在辦公室的出現與存在象徵了甚麼意義? 他追求甚麼樣的生活? 他---理想---跟辦公室裡各人有著怎樣的關連與影響? ---沒有, 我們找不到答案. 《上班族》裡的「李想」(「理想」)是怎個樣子? ---他(它), 討厭上班、在遊旅書欄裡找李光耀的書、天真地將收在隨身包裡的倉底女物送給跟他面試的女上司; 這都博得了我們(觀眾)的一粲. 於是: 大偉擁著李想(「理想」)而殁; 李想(理想)之死「祗是(大偉)忘了把手放開」; 要掙扎往上爬, 須要漫長的奮鬥日子, 李想(理想)的墮落卻快而急遽; 最後, 辦公室的權力重新分配, 女強人Winnie為自己的重新開始 (亦為全劇作終結) 喃喃說道: 「---李想(理想), 一個我好像仍没有忘記的名字……」整個戲裡, 「理想」純然是一個名, 一個詞, 一個符號, 沒有涵蓋任何意義, 也未為觀眾對生存與生活的自省闢下空間.

《上班族》的題材內容與我們的生活明明是這麼近, 現在看來卻那麼遠. 擺在我們面前的不是我們生活的反照, 而是一齣亮麗、帶詩語的舞台劇. 我們清楚地知道, 站在舞台上的是張艾嘉、鄭元暢, 雖然他們都各有個角色名字: Winnie, 李想.

透過《華麗上班族》, 我看到統核主導了《華麗上班族》的女強人張艾嘉的面貌, 比看到主宰辦公室的女強人Winnie更清晰. 而《華麗上班族》再不「非常」林奕華, 而是非常鮮明的張艾嘉.

看著看著, 無來由地, 不期然想起月前來自北京, 於同樣地點上演的《天下第一樓》, 兩者都是普通話的演出, 卻展示了兩地藝文與生活哲學的迥異. 《華麗上班族》台灣式文藝, 輕如秋日中的飄葉, 風中輕吟低訴; 《天下第一樓》舊北京的泥土味, 重如雨後泥濘, 踏實”嘎然”有聲. 前者華麗, 後者樸實; 兩者人物內容雖都與我們的現實生活有一般距離, 但前者, 不如後者予我感覺一般的親切.

《華麗上班族》淺唱生活的呻吟, 《天下第一樓》承載著生活的重量與質感. 比較兩者, 無意分出孰重孰輕, 畢竟, 生命裡, 我們需要樸實, 也需要文藝, 「生存」,才得以進化為「生活」.




2010年2月22日星期一

《備忘錄》--- 134次性愛Vs三天兩夜的愛情

《備忘錄》 (《L’Aide-Mémoire》) 是法國劇作家Jean-Claude Carrière 寫於1968年的作品, 故事是說一個謎一樣的陌生女子(蘇珊)帶著行李驀然闖進一個獨身男人(尚賈克)的家中, 最後她“侵佔“了他的住所.

尚賈克有一本備忘錄, 內裡記載著每個曾經與他發生過性關係的女伴的資料, 直至蘇珊闖進他的空間裡為止, 備忘錄總共記有134個記錄. 雖然“戰績“彪炳如此, 他卻是個缺乏自信的人, 與女性交往, 從不敢正視女伴的眼睛, 對女伴的一切不大了了, 跟女伴邂逅前的前奏談話也僅限於寥寥幾句公式話, 調情、玫瑰、紅酒、上床、分手都是公式, 於是, 他對伴侣的記憶祗能靠事後記錄在備忘錄裡的記述. 與他發生性事的女人事後祗會化成一串文字與數字, 他的日常生活及兩性關係如同機械, 重複而乏生氣. 而突然闖進他的生活空間裡的蘇珊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在相處的短時間裡, 向他作出大量的傾訴、告白, 當中有真有假, 讓他猜不透, 卻挑動了他所有的情感與神經: 憤怒、嫉妒、驕傲、自卑、 佔有慾; 她對於他, 好像很易得手, 卻又若即若離; 所以, 她最終牽動了他的心. 他要為她辭掉工作, 賣掉公司, 要將自己的住所變為樊籠, 將愛鎖住. 她拒絕, 她說: 「……兩個人要面對面過一輩子, 是多可怕的事情.」 最後, 他離開, 她留下, 好成就了他的住所變為她的家.

她尋求的是一個家, 不是住宿過夜的房子, 所以她從來不肯住酒店. 對於他來說, 他的房子純然是一所過夜的宿處, 不是一個家. 那是134次性愛Vs三天兩夜的愛情, ---須憑記錄在案(“備忘“錄)才得以證明存在過的一夜繾綣對比刻骨銘心的愛.

葛多藝術會與曉角劇社製作《學院派系列》的第二波就選演了《備忘錄》這個演員數目簡單, 卻情感複雜、關係撲朔的劇目, 導演莫家豪為自己設下了大挑戰, 也為兩位年青演員設置了高難度. 要求年青的吳嘉偉演繹一個與一百卅多個女人上過床、 最後被一個陌生女人所迷惑、牽著鼻子走的角色, 要徐靈芝演活一個舉手間就掌控了情場老手的女人, 限於兩位演員的舞台經驗與生活體驗, 的確屬於高度苛求.

一所房子, 兩個男女, 她闖進來, 是為了尋愛, 他走出去, 是為了求愛, 他的離去是為了她的留下; 他離開住所的時候應該是神傷? 抑或期待與希望? 明乎此點, 吳嘉偉處理尚賈克那時刻的情緒, 可能會更準確一點.
吳嘉偉演得很努力, 也表現出了尚賈克的懦弱與缺乏自信的一面, 但另一方面, 也使角色看像一個情場初哥多於情場老手; 徐靈芝要背誦大量的台詞, 所演的角色幾乎主導整個戲, 難度頗大, 而她演來亦算平穩, 但嫌缺了角色的精明、強勢與情感飄忽. 兩位演員的表現落於拘謹, 角色的造型也太年青. 這齣戲是關於兩個成年男女的心理角力、愛情觀鬥爭, 兩個角色之間的關係扭轉、感情變化與層次的掌握, 亟需導演及演員花大量時間揣摩及理解, 否則便落於囫圇吞棗了.

劇本寫於1968年, 但從戲中的擺設、道具 (電視搖控、大門對講機等)來看, 導演是將故事改放到了現代, 導演可能沒有考慮到, 就是六十年代這個特定的社會背景---法國當時的男女關係與愛情觀---建立了《備忘錄》這個劇本的寫實性.

舞台美術的設計很有美感及品味, 燈光設計也具水準, 能夠準確營造出每場戲的氛圍. 在小劇場裡搭了一台不小的寫實佈景, 有助演員更容易融入環境與角色, 祗是可能排練的時間祗有一個月, 演員仍未能可以真正”生活”於其中. 或者, 有更多的時間讓導演與演員琢磨劇本與角色, 相信我們可以看到更精彩的演出. 僅在短短的時間內, 以課程及工作的假期排練及製作出這個長達兩小時的戲, 導演、演員及後台製作團隊肯定是付出了不少心血; 縱觀現在的整體表現, 這算是一項了不起的成績.

2010年2月9日星期二

《二月廿九》的來由

葛多藝術會最近與曉角劇社合辦製作《學院派系列》演出, 其中一個劇目選了我寫於十七年前的一個短劇作品《二月廿九》, 由在外地戲劇學院修讀戲劇的學生製作及演出. 在澳門今天的功利與實用主義社會裡, 選擇唸戲劇專業是需要一份很堅定的意志及對藝術追求的熱誠, 其中可能會承受來自家庭的壓力, 我是衷心為這些充滿藝術理想的同學鼓掌. 在掌聲之中, 我且在這裡介紹一下這個戲的創作來由, 作為提供觀眾於看戲之餘, 關於這個戲的來龍去脈的一些補充資料.

《二月廿九》是個寫於1993年的獨腳戲, 它曾分別在香港(1993)及澳門(1994)的戲劇匯演中獲得最佳劇本奬. 這些年來它被搬上舞台的次數已不復記得, 此劇除了多次被不同劇團在澳門上演過, 也曾分別被香港、內地及台灣的劇團搬演過. 最近兩次上演的舞台是在台灣, 於去年不約而同分別被兩個戲劇學生搬演, 一個是於去年三月份由台灣「再現劇團」於地下劇會上演 (演出片斷可在網上YouTube看到 : http://www.youtube.com/watch?v=bAFc0Kko-nc&feature=related), 另一個則是四月份在台灣中國文化大學第五屆戲劇節春季劇展上演出. 每地演出都會將劇本的內容細節作一些適度修改, 以符合當地的生活實況. 天津戲劇家協會1999年於天津人民藝術劇院上演的時候, 就添加了一些當地的生活小節, 使之地道化, 而台灣文化大學的演出則是改以男演員擔演, 並以台語演出.

寫作《二月廿九》的靈感是來自一則電台新聞, 當時, 新聞以很少的篇幅報導了一則獨居老人在家居去世後幾天才被發現的新聞. 印象中, 那樣子的新聞常見於港澳報章, 卻總是被放於不起眼的位置, 猜想大概那是常有發生的事, 已不被認作為”新聞”的緣故. 於是我向友人說出想以獨居老人作為一個劇本的題材, 但友人即時的回應是認為一般觀眾不會對老人的題材感到興趣; 但我卻有不同的看法, 於是我開始觀察及搜集老人的生活形態, 劇中的老婆婆就是集中了一些觀察所得的樣板人物而塑造出來. 獨居老人不一定是沒兒沒女. 劇中的老婆婆就有八個子女, 她在戲中的遭遇、變故都是我一些朋友的家人的親身經歷. 整齣戲發生於一個下午, 從晌午到黃昏, 到黑夜, 從充滿希望的和暖的陽光過渡到冷寂的孤燈, 讓觀眾目睹老人家的時光點滴地流逝, 在等待中. 故事選擇以輕鬆惹笑的喜劇形式寫出來, 是希望使觀眾處於鬆弛的氛圍下打開心扉, 於嘻哈絶倒的笑聲中, 不知不覺地投進老人家的內心世界裡去; 它, 其實是個悲劇.

這個戲的演出難度在於演員, 複印老人家的形態容易, 了解老人家的心境難, 還有如何掌握節奏, 獨力支撐整齣戲而又使觀眾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擔演的是年青演員, 由於缺乏生活體驗, 演出的難度更大. 創作《二月廿九》的原意是希望觀眾看過戲之後, 於笑過之餘, 對雙親---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父母---多一點了解, 甚而有多一份切實體貼與關懷, 於是也就一直有個侈望, ---於每年的母親節及父親節中上演這個戲, 好讓兒女帶同父母一起進劇場裡觀看, 成為慶祝母親節的例行上茶樓飯館之外的另一個選擇.

2010年1月3日星期日

我們的「飛佛」時代

在港澳兩地紛紛高唱推動創意工業或創意產業的年代, 香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賣飛佛時代》(My favourite time) 對此不無調侃與表示困惑焦慮. 它以沙士 (SARS, 爆發於2003年) 作為時代分野, 紀錄及探討後沙士時代的香港文化產業被時代擠壓了它的創意空間.

《賣飛佛時代》是個將文字敍述跟影音媒體結合成的劇場作品, 揉合了新聞片段與紀錄錄像、即瑒攝錄的交織投射與演員敍述. 主景是三個可移動的巨大四方框, 每個框看像一個玻璃房. 三個方框拼湊出一個機場的候機室. 「玻璃室」的運用, 舞台空間及視像投射的處理, 燈光的變化設計, 遍佈於舞台、後台、四方框內的攝影鏡頭(甚至手提攝影), 充份展示了多媒體劇場的力量, 拓展了觀眾的視野與角度, 發揮出豐富的意像.

故事包括了兩條主線: 香港文化創意人的北上發展, 外銷創意; 一個十五歲少女憑自己的設計創業, 創意內銷. 它透過兩個虛構人物傳遞了劇作者對創意工業出路、社會價值觀的詰問. 其中窮家少女賣帽創業的故事是影射了一段今年初被香港傳媒炒作的戲劇新聞.

看戲之前我未知道有關的新聞故事與人物, 由於腦海裡沒有了既定新聞故事的桎梏, 雖然少了觀看時與現場觀眾的共鳴, 卻沒有朝著作者陳炳釗的思路走, 對戲的內容便有了自己另一種铨釋.

《賣飛佛時代》虛構了一個與香港首名H1N1確診者乘坐同一班機抵港的人物張智康, 他本是個文化創意人, 於香港沙士疫症結束之日離港北上尋求出路與發展, 幾年之後, 又於另一個疫症H1N1於香港開始蔓延之日回流, 兜兜轉轉又回到起點, 帶著徬徨與焦慮. 起點又重變回他的目的地. 他在上海機場的候機室裡等機回港, 期間他迷茫於自己的出路與目的地, 他從候機室玻璃牆上的反射審視自己. 自困於玻璃房內, 他乾瞪著眼目睹室外的飛機一架架騰空高飛, 自己則留守原地, 自我封閉於一個空間內, 無法超越框框. 他瞧著自己在玻璃上的佇立影像對比玻璃外他人的越空高飛,, 他猶一再說道 : 「且再睡一會, 再出發.」 但, 在發展快速與競爭如此激烈的時代, 當鄰近地區開始、甚或已經超越自己的時候, 可以容許再睡一會才出發嗎? 如何穿越玻璃? 如何掌握自己的命運? 張智康的處境, 堪堪道出了香港創意人的窘局與困境.

另一個虛構人物是名為李曉華的十五歲單親受綜援家庭的少女, 以獎學金「創業」, 自立品牌, 生產自己「創意設計」的Cap帽在街頭擺賣, 以助家計, 被傳媒炒作為香港少女的夢, 後來被發覺其設計是抄襲自電玩遊戲. 由於現代社會實在太乏這類模範, 結合了「孝順」, 「勵志」, 「創意」三個社會正確元素的「窮美少女自創品牌」的戲劇新聞大大合乎「市場」所需與所渴, 於是輕易觸動社會大眾, 縱使事後被揭發是抄襲侵權行為, 仍為不少市民所感性接受, 甚至有企業聘少女任設計. 其實社會大眾對這個新聞故事的反應本身才算得上是新聞, 說明了感性煽情可以主導大眾輿論的是非觀與價值觀, 展示了民眾的獨立思考與認知能力是如此的脆弱, 這個社會現象實在值得令人深思.

《賣飛佛時代》不但提出了香港文化創意人的困惑, 也道出了現代傳媒的濫權力量. 傳媒可肆意感性泡製出英雄與宵小, 可左右市民的是非觀.

香港有創意人的困惑, 有過創意人的「飛佛時代」(favourite time). 澳門呢? 如果當今正是澳門人的飛佛時代, 甚麼時候才是澳門文化創意人的飛佛時代? 創意滋長於存在自由與生存競爭的環境, 兩者澳門可或缺少了甚麼?



















2009年11月16日星期一

屬於澳門的「奧戈」

於澳門回歸前後, 關於澳門人尋根、尋找身份的戲劇故事雖不算多, 總也有好幾個, 而由非土生葡人的作者從澳門土生葡人的角度通過戲劇去探討土生葡人的”根”的問題, 印象中「奧戈」(Diago)這部電影是筆者看過的第一部.

「奧戈」是一部改編自本澳女作家廖子馨的原著小說的澳門影片, 它借助男主角奧戈尋根的故事, 描寫土生族群於澳門99年回歸之前的去留抉擇與對自我身份的困惑. 奧戈的職業是移民局警員, 駐守澳門與內地的出入境關口. 他生長於一個華人家庭, 卻有一張中葡混血的臉孔, 他於澳門回歸前夕決定追查自己那葡人生父的下落. 他的土生朋友之中有決定”回”到葡萄牙去, 也有決定留守澳門, 並且學習普通話以適應新社會. 奧戈則拒絕學習普通話, 甚至不肯回家, 以疏離自己的華人養父. 他對周邊社會將要發生的事表現漠然態度, 自我抽離於社會, 深陷於自我身份迷惑之中. 整部影片就是從奧戈的視點看澳門社會面臨99的變遷與奧戈的土生友儕的去留抉擇,

影片中重覆過好幾次這樣的一組頗堪玩味的鏡頭: 奧戈在中澳出入境裡值勤, 高坐在被玻璃封閉了的卡座裡, 查核入境人士的證件, 冷然面對著從內地魚貫進入澳門境的人潮; 一俟午夜十二點過後, 大堂從鬧哄哄切變為一片死寂, 他獨自一個人躑躅於空蕩蕩的出入境大堂之中, 徘徊於中葡關卡之間, 偌大的空間空洞地迴響著他一個人獨行的步伐聲……

另有這樣一場戲: 奧戈從㗎啡館裡衝出來, 追上他那剛離開的妹妹, 揪著她的同行男性朋友, 惡狠狠地將他推向牆邊, 警告他不得跟他的妹妹來往發展, 根據奧戈對妹妹的解釋是(大意) : 「……他是『土生』, 沒有『家』…...」這一小節戲表明了奧戈對自己族群的漂泊感傷.

在一個晚飯上, 他告訴家人他的名字喚奧戈(Diago), 他放棄了原來的中文名字阿力. 他頑固地追問母親他的親生父親是誰, 他的母親最後祗肯定地應了他一句: 「你祗有一個父親.」 她給了兒子一個堅定答案: 奧戈祗有一條根, ---在澳門. 尋根的最終結果是, 他飛到了里斯本, 找著了親生父親居住的房子, 將親生父母的舊合照夾在門縫裡. 奧戈最終回歸澳門.

華人的麻將與土生歌曲在影片裡擔當了不輕的象徵符碼. 奧戈跟他的土生朋友閒暇總愛到酒吧或桌球室裡聽葡文歌曲, 也喜歡聚在一起打麻將 、 吃土生葡菜; 當他千里昭昭飛往葡萄牙里斯本找尋生父, 找到澳門駐里斯本聯絡處, 聯絡處的人告訴他 (大意) : 「從澳門回到里斯本的人都愛到這兒來聚會, 因為這兒是惟一有麻將打的地方.」奧戈平時會喝涼茶, 喜歡吃葡萄牙沒有的葡國菜, 夜裡放工總會到街外吃上一個澳門豬扒包作夜宵, 同時他會憂慮於土生話的可能有一天會消失. 澳門的土生葡人就這樣子生活在中葡文化之中.

「奧戈」的另一條副線也是另一個關於「尋」的故事; 應聘到警局教警員普通話的女教師李念從內地來到澳門尋找她多年前的舊戀人馬賽, 馬賽也是土生葡人; 她多方打聽, 卻遍尋不獲, 直到將近影片結尾, 馬賽的淡然出現與導演的處理手法卻是神來之筆.

電影帶有濃濃的歐洲電影風格, 配合了澳門城市獨有的南歐色調, 使影片洋溢著南歐風情; 影片採用了很多長及中鏡頭, 緩緩的鏡頭移動, 帶動觀眾審視奧戈內心對自己的家庭、甚至澳門社會的抽離與隔膜.

土生葡人是澳門歷史的一部份, 缺了對它的探索, 澳門的文史探究就欠缺完整, 「奧戈」這部影片的出現正好作一個補足.

不得不承認, 「奧戈」跟奧戈都是屬於澳門的.

2009年10月11日星期日

拼湊出來的《伍采克》

Wozzeck, 《伍采克》, 是德國作家Georg Buchner寫於1836年但未完成的戲劇遺稿, 根據真人真事改編, 遺稿有四個不同結局的版本. 多年來曾有很多不同媒介演繹過這個劇本, 包括舞台劇、歌劇, 及電視電影. Wozzeck藉著描寫一個名為伍采克的小兵(兼作長官的理髪師) , 刻劃出卑微的草民階級被上層壓榨剥削, 其無奈與悲慘. 伍采克的貧苦出身註定他是一名悲劇人物.

Wozzeck包涵了愛情和人性、人為了尊嚴而作的鬥爭. 伍采克為了愛情、為了使與他同居的瑪麗及其兒子得到溫飽, 不惜充當醫學實驗, 不但受著可怕幻覺的折磨, 也出賣了作為人的尊嚴, 到頭來, 卻受到瑪麗的背叛, 她對他的不貞與不忠使他出賣的尊嚴變得賤價, 甚至毫無意義.

「韓國梯子肢體實驗室」來澳演出的Wozzeck, 其海報上的圖像設計較舞台上所呈現的影像吸引. 演出以肢體及木椅作為主要表演工具, 以韓文為主要語言, 於導演認為重要的骨節眼、必須讓觀眾明白的地方就改用英文作對白, 因而時而韓文, 偶而英文. 這樣的言語夾雜拼湊, 是急於為說明劇情而作的折衷, 但卻易使觀眾陷於混亂與困惑, 在觀戲的過程中, 思緒上對接收到的訊息須作語言辨別及即時傳繹.

Wozzeck的情節內容與人物心理狀態複雜, 而言語(韓文)卻因隔閡而變為無效的故事詮釋工具, 祗剩下純聲音的功能, 言語本身的音律與節奏就在聽覺官能上充當音效, 與視覺效果作用相輔. 於是, 演繹劇情祗能借助場刊介紹, 或於每場的開首投射寥寥數語的內容大綱, 將劇情傳遞視䁷化, 對事前未知故事內容的觀眾無疑是一大挑戰. 而藉著所提供的聽覺與視覺線索, 諸如聲音(對白)、音樂、 肢體、舞蹈、燈光、木椅等, 很難使觀眾對內容達致理解, 其發揮出的劇場效果頂多祗能刺激到觀眾的情緒感應. 如此, 觀眾對原作涉及的人性與人物內心難所體會, 於是, 看得雖客觀抽離, 卻無從作主觀理性思考.

基本上, 「梯子肢體實驗室」的Wozzeck是以表現主義”拼湊”出來. 全劇以椅子作為象徵符號, 眾演員肢體群充當chorus (合唱隊). 椅子的運用出色而富創意, 呈現出畫面美感與豐富的視覺效果; 椅子的拼湊要比言語的拼湊在意象詮釋上來得有效. 藉著木椅的分割、拼湊與堆疊, 象徵著權力與階級, 並企圖描繪出人物的內心繃釋與沒有出路的困局. 其中有一個場面教人印象深刻: 伍采克被困鎖在由一列木椅所拼砌而成的牢籠裡, 既表現出封閉、具壓迫感的牢籠效果, 且具體表達出人道與尊嚴的泯滅. 此外, 樂隊隊長與瑪麗偷情及伍采克謀殺瑪麗的兩場戲, 其肢體動作與場面調動也出色.

「梯子肢體實驗室」所呈現的Wozzeck 個別場面可觀, 惟整體就欠缺了在那社會階級分明與小民身處困局下所應有的壓抑感與鬱抑氣氛. 原作的四個結局版本中有一個是這樣子的: 伍采克於刺殺瑪麗後, 在紅色月光底下, 將刀扔進湖裡, 然後精神茫然地步入湖中溺斃, 遺下瑪麗那年幼無知的兒子, 猶未知人間慘劇, 仍天真地騎玩著木馬…… 對比「梯子肢體」所選擇的結局處理, 現在表達的餘韻與餘蘊皆覺不足.

2009年9月27日星期日

觀眾謀殺了《聖荷西》

近日看舞台劇發現一個現象, ---觀眾很易起哄發笑, 甚至所看的是主題嚴肅的劇目, 而笑位又都教我摸不著頭腦. 一句普通的對白或動作, 觀眾都很易視之為有趣而樂不可支地笑出來. 而這種起哄是群體現象, 不是出自個別觀眾. 這個現象不但在澳門劇場看到, 竟然也在香港劇場裡見到. 要命的是這個「濫笑」現象是我在香港演藝學院看《聖荷西謀殺案》的時候遇上.

《聖荷西謀殺案》是香港劇作家莊梅岩的作品, 本是今年香港藝術節演出的劇目, 因為演出受歡迎, 於是在八月份載譽重演. 澳門也曾演過她另一個作品《找個人和我上火星》, 反應也很好. 《聖荷西謀殺案》開宗明義是一齣關於謀殺案的懸念舞台劇, 甫開場的序幕, 它已佈出懸疑的格局氣氛, 一隻裹著人的蔴包袋被棄置在舞台左下角, 袋裡的人在內垂死掙扎, 袋在蠕動, 觀眾也屏息在看. 然後, 戲正式展開; 一對住在美國加州聖荷西市僻遠山區的港人夫婦正等待著一位遠從香港而來的女性好友Sammy到訪, 女主人Ling在為遲遲未出現的好友擔心安危, 丈夫阿Tang卻好整以暇, 觀眾從開始就為兩人的零碎對話而泛笑, 而那些「笑位」在我聽來不但無可笑之處, 且更是故事的懸念或伏線所在, 也是刻劃角色性格的伏筆. 如果可以細心地看, 到劇終時就不難領悟得出那是劇作者精心佈局之著, 可惜那些精密之處就被那粗糙無經思考的笑聲磨平了. 不絶的笑聲不但淹沒了氣氛, 也沖散了我的凝神集中, 我彷彿在看一齣喜劇.

其中有一場戲很是有趣, 移民自大陸的鄰居夫婦與Ling那移居自台灣的朋友, 再加上來自香港的Sammy, 兩岸三地的人都在異國統一了, ---聚首阿Tang 家裡 一起燒烤, 於是這場戲裡眾人都以普通話交談, 對白也很是入骨風趣, 大多數對白雖都是普通話, 觀眾居然也有很大的反應與頻密的笑聲, 我正暗自欣佩觀眾的普通話能力, 卻發覺好幾個笑聲很大的觀眾於笑聲甫落, 隨即紛紛問鄰座: 「他剛才說甚麼?」

到戲結尾高潮處, 阿Tang, Ling與Sammy三個人處於緊張的三角對立關係, Sammy被逼在兩個人之間---Ling及自己---選擇一個受害者, 她被Tang脅逼以木棍擊殺Ling, 或者自己代之被Tang所殺. 當她艱難地舉起木棍要作出抉擇的時候, 於本無聲處, 觀眾又無來由地笑起來. 至此, 整齣《聖荷西謀殺案》被觀眾謀殺了.

結局, Sammy揮動木棍, 舞台燈急熄. 再亮燈時, Tang 獨自悠悠清理著家居, 好一會, Ling 自外進來, 然後Tang緩緩打開Sammy之前帶來的粉紅色行李箱……

散場時, 混在人潮中, 聽得周圍觀眾為結局議論紛紛, 一個年約廿多歲的青年不住疑惑地問女伴究竟最終受害人是誰. 觀眾對結局”抓頭”, 如同我對觀眾的笑聲”抓頭”. 那亷價笑聲, 是出自追求官能回報或發洩? 抑或當今生活太無聊?

看戲之前, 曾看過劇本, 確曾覺得劇本的結構嚴密, 人物關係的處理層次分明, 劇情推展有度而又充滿張力. 無奈…… 看過那場演出後, 我為《聖荷西》致哀.




2009年9月13日星期日

《高級生活》教腎上腺狂飆

從最近的觀戲經驗裡發覺到要看到一齣愜意的演出, 實在是要講求運氣, 哪怕刻意渡江尋好戲, 也未必可以如意. 卻原來不必眾裡尋她, 往往好戲就在跟前, 不起眼處. 就如最近在曉角實驗室祗上演了兩晚共三場的《High Life》 (譯作《高級生活》), 錯失了的戲劇人可能不覺遺憾, 但算得上是個損失.
《High Life》是加拿大劇作家Lee Macdougall寫於十多年前的黑色喜劇, 內容夾雜了暴力、幽默與荒謬, 自1996年在多倫多首演以來, 即無數次在加拿大全國演出過. 今次由日本的實驗劇團先驅「流山兒*事務所」劇團搬演, 於此次巡迴演出中, 帶來了加拿大原版與日本版, 兩個版本不同演員. 我看的是加拿大版本.
踏進劇場, 迎面是一面置於舞臺上方(upstage)、橫跨劇場的闊大銀幕, 正放影著一齣荷里活六十年代的黑白電影, ---Marilyn Monroe 與Clark Gable 合演的《The Misfits》(譯作《不合群的人》), 彷彿向觀眾預告了《High Life》的內容.
故事描寫「食腦」的Dick想了一個打刼銀行的發財大計, 於是分別說服他的兩個獄友Bug與Donny, 還有一個叫Billy的帥哥加入成為他的伙伴, 四人性格鮮明, 都有一個共同嗜好, ---打嗎啡針, 但彼此之間也有矛盾. Dick每次想出來的點子每每聽來天衣無縫, 但其實破綻百出, 且曾累及Bug失手入獄, 今次的發財大計也如是. 依Dick的計劃是, 先騙銀行說它的提款機壞了, 然後等待沒有武裝的修理人員到銀行修理的時候, 四人俟機一哄而上, 搶刼提款機. 就在四人躲在偷來的殘車裡作漫長的等待的過程裡, 當中產生了大量的黑色幽默與笑話, 使觀眾笑刺肚皮, 例如遇到路過的警察, 眼看事情要壞在違例泊車、没帶駕車執照、汽車過殘等等瑣事裡, 卻事情最終是敗在四人的性格互相對立上, 凶殘成性的Bug怒殺了總愛無事生非的Billy, 在Dick主使下, 將所有罪行嫁禍到膽小如鼠的Donny身上, 諷刺的是, 之前Dick曾經一再向Donny保證會保護他免受Bug的傷害. 觀眾目睹著他們相互之間因著性格矛盾而產生衝突的過程, 目擊著如何從滑稽荒誕蛻變到暴力瘋狂, 荒謬性與戲劇張力如何同時並容, 充份表現出導演流山兒祥的功力.
《High Life》的佈景簡約, 很多場面要靠演員的默劇動作呈現出來. 在汽車裡那場戲, 演員祗坐在四張圓櫈上, 就以型體、默劇動作成功地在觀眾的感觀上塑造出汽車的影像, 並且栩栩如生. 配合了準確的音效, 無中生有地呈現出汽車內各種設備. 四個角色都是嗎啡癮君子, 觀眾就在小劇場的近距離下不止一次地, 眼睜睜瞧著演員拿著唧著藥水的針筒赤裸裸地扎到手臂、小腿, 甚至腳板上去, 使人看得頭皮發麻 (事後我才知道針是沒有真的扎進皮膚裡去, ---後來仔細想想, 演員當然不會真的扎進去).
其中三個演員已年屆五十上下的中年, 但仍身手敏捷, 動作細膩準確, 能量驚人地澎湃. 飾演小偷Donny 的保村大和, 表現尤其出眾, 表情細緻豐富, 眼神機靈, 演出令人印象深刻; 有一場面向觀眾浸浴, 在浴缸裡裸體站起來穿衣的動作俐落敏捷, 後來我聽說原來演員有視力問題, 祗剩下兩成的視力.
《High Life》高水準的編、導、演及舞台技術(佈景/燈光/音效)結合所產生的震撼, 再加上小劇場的共鳴空間, 直教觀眾腎上腺素狂飆. 由於部份場面的處理手法過於真實, 主辦者其實應該於事前聲明兒童不宜觀看的 (下一站於台北的演出, 主辦者就表明了不宜兒童觀賞).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

《唱遊大世界》--- 非一般的兒童音樂會

那個星期六下午, 在沒有準備下被朋友約了去文化中心看她所謂的”兒童Musical”. 到了現場, 方知原來是個名為《唱遊大世界》的兒童音樂會, 不過是一場兒童唱遊, 祇見進場觀眾都是幼齡小朋友與家長; 進場之前匆匆問了在場工作人員關於演出的資料, 是一個為期兩個月的兒童工作坊結業演出. 瞥了瞥海報, 祗是一個小時的演出長度, 心裡暗自慶幸. 卻沒料到這將是我近來看得最愜意投入的一場演出.

《唱遊大世界》一如其名, 內容充满世界觀, 參與演出的廿多位中外小朋友合唱了多首世界各地兒歌, 包括肯雅、亞瑪遜土著、以色列、巴西、墨西哥、秘魯、日本、希臘、美國及非洲, 配合了燈光及幻燈片, 使氣氛洋溢著異國風情. 其中大多數兒歌的旋律都節奏明快, 熱鬧又充滿動感, 配合了現場敲擊與樂器伴奏, 由開場到結尾一直牽動著觀眾的情緒, 觀眾跟隨著充滿活力的歌聲與躍動的節拍擊掌呼嘯; 到節目結尾, 工作坊導師(身兼現場鼓手、結他手) Raul Saldana 以樂器與觀眾互動, 將全場觀眾的情緒推向高潮; 整個演出可說是全場沒有冷場, 適合一家觀看, 大小同歡, 猶其成人觀眾, 更是投入. 它的感染力大概能使木訥的人也動容.

記憶所及令我看得又動又叫的劇場表演是年前在外國看百老滙音樂劇Mamma Mia, 料不到這齣朋友所稱”兒童Musical”的《唱遊大世界》令我投入與興奮的程度不亞於看Mamma Mia, 又唱又叫, 有看Musical的興奮. Mamma Mia 懷舊,《唱遊大世界》則還我純真.

雖說歌唱內容盡是兒歌, 這也是一場為成人而設的兒童音樂會, 內裡充滿生活哲理與對平和生活的憧憬, 且聽其中一首歌的歌詞: 「別花時間找尋你想要、但找不到的, 當你發現你的生活沒有它都能好好過……生命裡的基本要素就會來到你身邊.」歌詞啓人深思.

《唱遊大世界》乃非一般的兒童音樂會, 它以兒歌為主導, 結合了樂器、舞蹈、木偶、高蹺與戲劇, 加入了投影、螢光, 形式豐富多姿, 創意不絕. 那隻大鳥人偶, 趣緻生動, 可愛逗人; 橫行蟹(演員扮演)的造型設計細緻逼真又逗趣. 短短一小時的內容涵括了”環保”, ”生活和諧節奏”, ”大同世界”幾個大主題, 顯淺易明之餘, 表現方法充滿創意、童真與生命力.

這個演出不單讓舞台上的小朋友發光, 也同時燃亮了台下觀眾的童真回憶. 根據場刊的介紹, 在短短兩個月的工作坊裡, 參與的孩子主要學習兒歌之餘, 也學習瑜伽、雜耍、樂器製作、利用廢物製作木偶, 整個活動是「為孩子打開藝術的廣闊天空, 啓發他們的純真與創意」、 (導師的話)「……透過遊戲和活動, 一起發掘快樂的不同來源: 短暫的(淺的)和持久的(深層的)快樂.」 活動的目標與視野已遠遠超越了追求演出成功的意義.

遺憾祗演一場下午場, 大多數人沒我那般幸運目睹了這場精彩的演出, 取得歡愉為那個悶熱的週末清涼消暑. 演出雖少, 但對參與工作坊的小孩的啓發是深遠的. 在今天充斥著短視、功利主義的社會裡, 《唱遊大世界》應該走進學校裡去, 憑藉它的感染力與更多的學生分享它的世界視野與自然生活觀.

2009年8月22日星期六

《俾乜嘢俾? 唔义俾!》


可能因為導演陳曙㬢的關係, 澳門的劇團得以有能耐第一次演出諾貝爾文學奬得主、意大利劇作家達利歐‧弗 (Dario Fo) 的作品 《We Won’t Pay! We Won’t Pay! 》. 大概演出的難度大, 鬧劇是澳門本地劇團少沾手的劇種. 這個戲是Dario Fo作品中上演最多的劇本之一. 據說該劇於1974年在意大利首演之後幾個月, 果然發生了家庭主婦集體在超級市場拒絕付款的新聞.

「天邊外劇場」以小丑劇的形式演繹這個戲, 更突顯出其內容的荒誕與滑稽性. 各人物造型突出, 比起台灣「表演工作坊」於1998年演出的版本(劇名譯作《絕不付賬》) 更具風格. 演員中以一人分飾警察與督察的孔慶輝表現最為突出, 其型體動作、節奏韻律與演繹方法都掌握精準, 演來鬆緊張弛有度, 充分發揮鬧劇演員的特性. 其餘演員演得落力, 且都具有汹湧澎湃的能量, 但收放張弛之間的處理技巧有待改進, 欠了一股蓄勢而發的爆炸力, 角色情緒在整個戲裡都持久高漲而繃緊, 致使演員與觀眾都會有累的感覺. 女主角「李勵真」(原作中的Antonia) 是個說話快、思路快的主婦, 林頴詩演出了人物的特質, 是個很具潛質的演員. 曾倩倩的能量驚人, 而且演得很放, 具有喜劇演員的底子. 其餘廖國棟與潘志毅都基本上演出了人物的特性. 倘若他們都在型體、節奏及一收一放的爆炸力上多下些功夫, 整個戲會有更佳的鬧劇效果.

戲裡有很多笑位, 觀眾被逗得嘻哈絕倒, 但可能問題出於整體節奏的處理與情節佈局, 總無力將氣氛延續推進上去, 距達鬧劇的瘋狂沸點祗差那麼一點點, 就打住了, 就祗差一著. 但總的來說, 《俾》劇仍算可觀及成功的.

Dario Fo主張劇團改動他的劇本以配合當地的環境、文化, 「表演工作坊」就在戲之前加演了反影本土民生的導遊及抗議一節. 而「天邊外」則以觀眾(演員假扮)因看戲打手機而與現場觀眾發生爭執作為戲的開端, 由於觀眾不知就裡, 而演員演來逼真, 頓將現場觀眾置於一個緊張而不安的處境, 以這樣的氣氛作為鬧劇的開頭, 之後要將觀眾重置於輕鬆的狀態, 不知是否明智.

整個製作都具專業規模. 燈光與佈景的設計不俗, 很能配合鬧劇的氛圍, 大門前的斜坡、窗門、衣櫃、冰箱的設計都誇張有趣, 但仍未充分盡用其巧妙. 如果廚灶、床與梳化可以加添一些趣怪設計, 佈景呈現的瘋狂效果會更整體.

「天邊外」將劇名譯作《俾乜嘢俾? 唔义俾!》, 譯名粗俗而且拗口難記, 反叛的名字取向似乎未投澳門觀眾所好, 可能對票房有負面影響. 論戲本身, 通俗惹笑, 娛樂性豐富, 應能迎合一般市民所喜, 是應該有它的市場的.

以澳門現有的條件能製作到這樣水準的鬧劇很是難得, 可惜祗能演兩場, 很多觀眾錯過了. 期待「天邊外」將這齣戲再加細磨精排, 他日可以重演.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羅密歐》的迷思

打從準備觀看由五名男演員演出的《羅密歐》開始, 我並沒預期會在小小的劇場裡再看一遍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傳統故事, 祗期待看從男性角度出發---或至少從年青人的角度出發---對羅密歐的愛情觀的探討, ---抱著看一個實驗劇作的心情, 此因我在加拿大看過幾次相同題材的小劇場演出, 都是實驗性作品. 但使我訝然的卻是「慈人友作」果將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情節徐徐演將出來, 雖然是極度簡化、簡約的現代版, 但訴說的故事至少比我預期的完整.

甫開場, Romeo的好朋友Benvolio不住提問愛情是甚麼, 但之後就沒有了後續的探討, 隨後便上演了Romeo於舞會上結識Juliet、兩人在神父見證下結婚、 Tybalt 誤刺死Mercutio、 Romeo又殺死了Tybalt、Romeo為假死的Juliet殉情等情節.

如果場刊裡所說的「……五位演員𥁞情抒發自己的情感與愛情觀……」是戲的主題, 那麼戲演到結尾一段才算進入正題. 那段尾聲裡, 每個演員逐一走到茱麗葉墓前, 扔下一朵玫瑰花, 憑弔Juliet, 也算憑弔Romeo, 然後簡單地道出各自對Romeo的看法及自己成不了Romeo的原因.

看過場刊裡的節目簡介「……由羅密歐與茱麗葉身邊的至親人物加以自己的感受來細說……諸位人物大量投入各種愛情觀……」, 我會期望知道: 飾演冷靜明理的Benvolio的演員於旁觀了Romeo的愛情故事後, 會提出甚麼樣的見解? 另外兩個作為旁觀者而又影響故事發展的兩個重要人物---奶媽及神父Friar Lawrence---的飾演者從角色的位置上對Romeo的愛情又會有甚麼樣的看法? 可惜這些在戲裡都付之厥如.

Romeo可以頃刻間從暗戀羅瑟琳(Rosaline) 輕易地移情戀上初見的Juliet, 對兩人的愛慕亦起於耽溺其美麗外表; 他對於愛情過份憧憬, 衝動而極端. 演員要對Romeo的愛情觀提出自己的見解或者批判不是容易的事, 是需要對Romeo及其時代、社會背景有深刻的分析與認識的, ---重新銓釋經典所需的準備功夫一如撰述論文, 是亟需時間心機的事.

茱麗葉的奶媽(男演員反串)在一場獨白戲裡再三强調、戲謔處子之身(演員俗稱之為女性的”豬”)對女性的重要, 使觀眾迷惑的是, 他這個觀念是從男性角度出發(演員是男性), 抑或從女性(角色是女性)的角度出發? 而最大問題是, 整段戲都是以鬧笑方式處理, 難免使人懷疑他此說究竟是出於他的嚴肅看法(如場刊所言, 演員發表自身的愛情觀)抑或純攪笑動機, 博取觀眾笑聲. 整個戲裡就有不少類似的場面與疑惑.

我在《羅密歐》演出前兩週才看過五位演員在Theatresports上的表現, 他們的思路及即場反應敏捷, 創意表現特出, 但「編作劇場」(Devising theatre)畢竟較即興式的舞台比拼更需多一點生活觸覺, 須對生活/自身的體騐挖得更深、更多一點思考.

《羅密歐》徘徊游走於表現主義與寫實主義、鬧劇與正劇、男女性別之間, 概念紊亂, 猶如大多數人將小劇場混淆於小規模劇場、實驗劇場與實習劇場之間.說到底,《羅密歐》不過是個實習劇場甚或是遊戲一場, 可能在演員潛意識裡頭也是Theatresports 一場, ---臨場發揮多於事前深析細考.

2009年7月22日星期三

《李察三世》觀後感

近日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上演的《李察三世》是香港話劇團的鼎力鉅製, 是香港首個以粵語演出的莎士比亞歷史劇, 由林立三導演, 主要演員包括了鍾景輝(King Sir), 林保怡, 劉兆銘, 共動用了卅多位演員, 幕後也是香港目前一流的製作班底, 陣容鼎盛. 因此, 雖然票價不便宜, 澳門仍有不少話劇觀眾慕名渡江觀看.

King Sir 飾演主角李察三世, 造型突出, 他的演技修為無容置疑, 從頭到尾擔上接近三個小時的演出, 朗誦大量莎劇台詞, 一人佔了全劇的七成台詞, 顯出了演員的非凡能量.

本來一直期待林保怡所飾的白金漢公爵與King Sir的李察在人物角色上會有所角力, 彼此拼出火花, 可惜兩人的戲份都集中在白金漢幫助李察謀取皇位的過程上, 兩個角色立場一致, 沒了戲劇衝突, 而李察與白金漢反目的過程則輕輕帶過, 沒有二人的勾心鬥角, 缺了角色上的衝突. 另外, 劉兆銘所飾的紅衣主教也是無戲可演的角色, 這是比較可惜的事.

個人較喜歡結尾樹林決戰一場的處理手法, 以戲劇混合舞蹈表現, 效果特出, 既表現出打鬥場面的激烈, 也呈現了演員型體動作的美感, 詩化了舞台畫面. 演員配合聲效, 颼然中箭倒地, 動感美態俱備; 舞台上屍橫遍地, 畫面構圖, 教人印象深刻.

但將決戰這場戲放回整個戲裡看, 就出現了協調的問題. 全劇使用了很多錄像, 營造如電影般的驚嚇效果. 例如在樹林決戰一場, 天幕投射出天空萬箭穿梭的電影鏡頭, 這就與舞臺上詩化的戰鬥場面很不調和. 此外, 在導賞手冊裡, 導演提到: 「……為了加強震撼力, 將角色的死亡情境直接在舞台上呈現出來……」於是, 出現了下面幾場戲的處理手法:

一) 導演讓觀眾目睹李察將三個對手斬首的整個過程: 三個人面向觀眾, 伸首擱在刀閘上, 利刄落下, 三個人物登時身首異處, 其中一顆人頭應聲落下, 滾到地上. 二) 李察與希斯丁商議王子登基日子, 李察忽然發難, 希斯丁從後被白布袋套著頭, 李察憤懣地抄起牛角不住重擊他的頭部, 然後, 觀眾看到套在希斯丁頭上的白布袋鮮血淋漓. 三) 李察謀得皇位後, 因猜忌而將白金漢公爵處死, 白金漢臥到刑床上去, 床上方懸垂一塊密佈長釘的釘板, 一聲令下, 釘板轟然落下, 觀眾目睹釘板壓在白金漢身上 (猶如魔術表現)…...

觀眾對於這幾場戲的反應是失笑, 這與導演預期的震撼有很大落差, 這是觀眾對於舞台的求「真」與電影不同, 觀眾對舞台上的「真實」是有既定定義的.

縱觀整個戲的處理, 導演的表現手法是力求「真」與官能刺激, 而這樣的追求卻與戲裡長時間懸掛在半空中那具象徵性的皇座、紅白玫瑰的舞台設計, 及結尾戰鬥場面顯得很不協調.

整個佈景本來是宏觀而且金碧輝煌, 但不知是否因為製作預算失衡或者出了問題, 配上了三個製造粗糙的灰色狹小平台, 無論色調、質感與比例都與整個舞台設計顯得很不和諧, 使景觀頓失了氣派.

此外, 整個戲裡, 所有人物頻繁的內心獨白本都是安排在特殊處理的燈光下由角色唸出來, 但到了李察臨上戰場那場戲, 李察長長的內心獨白卻忽以畫外音(V.O.)播出, 頗顯得有點兒突兀.

整個《李察三世》就這樣充塞著不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