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16日星期日

《竹藪中》--- 從小說到電影到舞台


《竹藪中》是日本著名文學家芥川龍之介在1922年發表於「新潮」月刊的短篇小說,取材於「今昔物語集」。內容由幾個人物各自的獨白串成, 從而展示出一宗兇殺案。 讀者可從各人的供詞中得悉一對武士夫婦路經竹林, 遇上兇悍的強盜, 結果武士妻子被強盜強暴, 而武士則被殺。事後, 被捕的強盜、武士的妻子,及武士亡靈等三個當事人對案發經過的說法不一, 於是出現了三個不同的故事版本, 小說始終沒有明確說明哪個版本才是真相。

1950年,日本著名電影導演黑澤明,將《竹藪中》改編為電影,並借用芥川另一部短篇小說「羅生門」作為故事地點背景,將電影改名為《羅生門》。此後,「羅生門」更成為華語地區對於撲朔迷離的、各方說法不一的事件的代名詞。電影將原小說中的角色僧人及樵夫放在羅生門內避雨, 再虛構一個途人加入, 然後藉著僧人與樵夫向途人講述兇案, 將小說原祗有幾段獨立的說白串成一個完整故事。 電影多加插了發現屍體的樵夫述說他目擊的案發經過, 自然又與當事人所說的不一樣, 於是故事從小說到電影由三個不同版本變成了四個版本。 此外, 電影跟小說不同的地方還有, 電影明確說出樵夫是從垂死武士身上偷走匕首的人, 最後, 還加插了一個被父母遺棄在羅生門的嬰兒, 避雨的途人搶走了包裹嬰兒的衣服, 而樵夫則收養了棄嬰, 藉此帶出了人性的貪婪與光輝兩面性。

本屆藝術節剛演完的舞台劇《竹藪中》則基於原小說的故事結合了電影的敍事架構改編而成。 全劇的對白、部份情節及人物重新編寫。 舞台劇本跟小說與電影最大的不同是, 於刻劃人性的基礎上, 還以女性作為描寫中心, 加以女性跟男性的角力。 它將強盜強暴武士妻子的事件編了三個不同意義層面的版本, 分從三個不同角度作呈現, 如果將之名題, 分別為: 1) 馴服; 2) 獻媚; 3) 強暴。 第一個版本, 在強盜以男性暴力馴服下, 強悍的武士妻子企圖反所主導。 第二個版本, 女性怯與被脅於男性的暴力, 被逼以貞操換取生命, 但仍企圖以女性的尊嚴及女性天賦的堅韌作為還擊武器。 第三個版本, 相對弱質的女性, 在精神與肉體被強暴後, 最終將高傲無情的丈夫刺斃於刀下。 無論哪個版本, 女性表面是弱者, 內裡其實都是強者。

另一個跟電影主要不同點是, 三人避雨的地方從羅生門改為破寺廟, 將樵夫及途人兩個角色改為曾當過妓女的婦人及小偷。 將避雨的三人從純為narrator (說書人)的角色變為故事的參與者, 並為三人塑造了個人過去的生活背景, 建立起寺廟部份的故事性, 使之與竹林裡的故事成雙線交叉發展。 寺廟部份的戲也從原祗屬敍事性質而變為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力。

在小說與電影裡頭, 武士的鬼魂是通過靈媒來說出事情經過, 舞台劇本則改為由僧人轉述垂死武士的說詞, 這個改動是為了要保持刻劃人性的筆觸的一致性。 電影裡說偷匕首的樵夫是案發目擊者, 並加插了他口述的第四個故事版本; 舞台劇本則刪了這段, 改為衙差為報復被強盜的當眾羞辱而編作口供, 藉此貶低強盜的名聲。 這個改動除了因為筆者認為可以刻劃人性更深刻外, 還因為如果樵夫是目撀者, 而他最終又承認了是偷匕首的人, 那麼整件事情便有了定案, 没有了原故事的撲朔迷離。

其他與小說及電影不同的小改動還包括: 強盜動了色心是因為微笑(武士妻子向他微笑)而非為微風(微風吹起女人臉紗而露出其美貌); 強盜是因得意酒醉而失手被擒, 非因中毒; 小偷最終放棄了貪念, 沒有搶走棄嬰的衣服及附於它身上的錢袋, 突顯人性善惡的雙面性。

2010年5月3日星期一

《花事未了》--- 萬恨千情, 各自無聊各自鳴

看完《花事未了》, 彷彿窺了女孩的心事, 但都是現代女孩真實的心事嗎? 抑或祗是一場幾個生於80年代後女孩編織的一場夢? ---夢劇社, 花事未了, 好美的名字, 好美的意境, 五個女孩的「事」卻是以男子為軸心. 到底是花事未了, 抑是五個女孩的心事未了?

劇情描述一個名喚花子的女子開設了一間單身女子宿舍, 租予失戀女子. 花子是個愛情小說作家, 整天足不出戶, 藉著躲藏及杜撰愛情小說來逃避自己的失愛與寂寞. 宿舍有這麼一條規矩: 頭一天進住宿舍裡的租客都要帶來一束鮮花. 宿舍是失愛女子治療心靈創傷的避難所, “愁人”、寂寞之心的歸宿. 「避難所」裡庇護了包括花子在內五名女孩. 然後, 有一天, 花子最終走出了自己的單身宿舍, 她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愛情小說作家, 寫自己真正的愛情生活與故事. 離開了樊籠的花子回憶說: 「……因為克服了對海的恐懼, 所以(欣賞到)海「變」得靚.」以前的她怕冒險, 要保障, 先抱住水泡, 戴了潛水鏡, 錯失了在愛海徜徉.

宿舍裡的女孩都透過一件物件來封存起對愛的回憶. 阿Sam 刻意保留一罐奶; 過了期的奶, 過了期的愛情, 空留下壞酸味; 阿一保存了電話錄音, 以為藉著重播就可以掌控時間、主導經歷; 兩人的想法未免單純. 她們沒意識到, 最大的回憶物是自己, 她們將自己封守在宿舍裡頭, 於是失愛的傷痛永不能磨滅. 從各個女孩有限的故事表述裡, 表明她們的愛情經歷似乎都是止於「戀」而沒有「愛」, 都屬顧影自憐; 傷口祗像阿Sam所受的傷一樣, ---都是皮外傷.

《花事未了》的所有女孩都是期待受愛神眷顧的人, 而非施愛者. 她們要保持最Fit 的狀態, 渴求被愛, 甚或被男子看上一眼. 女為悅者己容, 認為「扮靚」是女人的事業. 令女孩氣憤的竟是, 愛情輸給了一個長相不漂亮的對手; 她寕折服於漂亮. 漂亮竟也成為她們衡量自我價值、地位的一個重要標準. 女孩都似乎甘於自置於弱者的位置, 常高嚷找不到Real man. 可有想到, 與其渴求Real man, 不若自強成為real woman? 像醒覺後的花子一樣, 每個人都可以是自己愛情故事的作家. 序幕裡訴說澳門太細, ---是澳門太細? 抑或是《花事未了》的女孩們自己的世界太小? 戲裡說的雖是80後女孩的故事, 但懷舊的情景、佈置, 使我想起以前(明清時代)廣東順德的「姑婆屋」.

祗嫌《花事未了》的女孩太多計算 : 80後女子的時間表 (結識男女、拍拖、結婚、生子、退休), 選擇男友的評分表(外貌、人品、體貼、內涵、職業、身家). 說到底, 天下情愛不離「孽」與「緣」兩個字, 又豈是孜孜計算得了?

導演胡美寶對黑盒劇場的空間處理很有一手, 台位調度精準而富層次. 本來, 除了開場的序之外, 整個戲裡, 男性的出現都是若隱若現, 卻又在幕後佔著主導的位置, 為戲創造了一個很大的意象與聯想空間. 但可惜到最後, 男人卻真實地出現在女孩子的世界裡, 這個意象就被破壞掉了.

以今天的澳門處境實況作背景, 搭上一個不真實的女子宿舍, 就如戲裡所表述的女孩心事一樣, 其真假處使觀眾疑幻疑真, ---當今80後女孩子的愛情觀果真如此嗎? 離開深邃漆黑的小劇場, 踏進電梯, 轟隆的機械聲重將我拉回現實, 提醒我剛才所看的不過是一場夢, 由幾個女孩子編織出來的清純、單一的夢. 由此想起辛棄疾的《采桑子》: 「少年不識愁滋味, 為賦新詩強說愁……萬恨千情, 各自無聊各自鳴……此生自斷天休問, 獨倚危樓……」

2010年3月31日星期三

野米劇團的《動物農莊》觀後感

世事難料, 看戲也如人生的緣份, 遇上好戲與否, 靠運氣多於靠眼光, 戲的卡士(cast)不一定保證質素。 今年的香港藝術節, 我挑了四部戲看, 挑戲的時候沒有預先做資料搜集, 祗憑名氣卡士。 結果是, 其中由於我對它的名氣認識最少, 因而最沒有期望的《動物農莊》(Animal Farm), 卻竟是我看得最愜意的一部, 尤慶幸看了來自新加坡的野米劇團(Wild Rice)的這齣戲, 使我對今屆的香港藝術節留下了一點美好回憶, 未致於所選四部戲”通盤皆輸”。

「所有動物皆平等,但有些動物更平等。」是George Orwell所寫的著名小說《動物農莊》其中的名句, 它面世六十多年, 已在世界各地被改編搬上了舞台無數次, 一般慣看舞台劇的觀眾大多對它的故事耳熟能詳, 所以, 今次要看的是野米劇團如何以形體劇場演繹這個劇場老故事。

野米劇團這次演出選用了簡約卻充滿創意的舞台設計, 舞台空而不虛, 簡而不陋。 整個戲沒有多餘的道具, 幾乎是演員的純形體演出。 老實說, 全劇大多數演員的體形並不很標準, 高矮肥瘦不一, 但演員塑造角色的能力非凡, 超越了各自體形的限制, 而且憑其澎湃能量填充了舞台的空間。 各演員於模擬各類動物: 馬、 驢、豬、 羊、 鴿子等的形態維肖維妙; 例如扮演馬的演員, 其踏蹄、呼吸、伸首引頸等形態生動而細緻, 馬的嘶鳴與噴鼻息直教我相信舞台上的她確是一匹馬。

野米劇團的《動物農莊》甚少使用實物道具, 但所動用到的都極盡其效果。 例如, 其中導演就將空調用的管道在舞台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展現出無限創意。 空調管道在不同的場面分別象徵了風車及屠宰場的車子, 它的伸縮、延展及弧線性產生出的形狀變化, 結合了演員的鑽動, 在舞台上創造出奇異而有趣的視覺效果。

我在藝術節裡所看的四個戲中有三個都用上了現場敲擊, 但我覺得野米劇團運用的現場敲擊最為出色, 它充份發揮了現場配樂 (原創音樂) 及音響效果與演員及戲的互動作用, 而泡製出來的音響效果充滿趣味性, 兼且創意洋溢。 它在戲裡起著重要作用, 而它的角色正如它在舞台上所擺放的位置(舞台前左區, 明場), ---既不致淪為幕前點綴, 又不搶主戲; 它有機地融入整個戲裡, 於某個場面, 音樂師甚至介入戲中, 走進舞台中表演, 混為戲的一體。

野米劇團的《動物農莊》既貼近原著情節而又灌注了現代意義。 甫開場, 安排了穿著不同專業人士制服(包括護士, 軍人……)的角色以歌舞亮相, 然後在觀眾面前阧地褪去制服, 蛻變成原始穿著的動物, ---開宗明義, 立意與喻意明顯。 戲的處理不失幽默感, 充滿生氣與動力, 以輕鬆的方法演繹沉重嚴肅的題材, 縱使已熟悉原著故事的觀眾仍會看得趣味盎然, 嘻哈絶倒。 一百分鐘的演出全無冷場, 讓觀眾在笑聲中認同了: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四條腿的都是好傢伙, 兩條腿的都是壞東西) 。

全劇雖祗有七位演員, 但群眾戲的”大”場面調度處理出色, 例如, 槍決一批批無辜動物百姓那一場戲的場面設計與處理, 教人印象深刻。 這個戲的成功在於它的活力與創意, ---整個團隊、各個崗位(導演、演員、音樂等)的創意。

2010年3月22日星期一

輕飄飄的《碼頭風雲》

本來, 「尋常」本身不是一個缺失, 《碼頭風雲》(On The Waterfront) 就是一齣看來尋常、沒甚特出的劇目, 但作為香港藝術節的精選劇目之一, 挾著改編自八項奧斯卡金像奬電影搬上舞台之名, 由英國劇壇巨匠Steven Berkoff 又導又演, 而Berkoff又以剛勁的形體劇場風格聞名, 我對它是抱著比「尋常」高一點的要求的, 更何況它的票價比其他劇目要貴。 它尋常, 我失望透了。

《碼頭風雲》是一部拍於1954年的荷里活電影, 主角是馬龍白蘭度, 當年上映轟動一時,電影反映了當時紐約碼頭工人生活的黑暗面,揭露美國工會的腐敗與墮落, 對工會組織的暴虐提出無情的控訴。Berkoff宣稱將這個高潮迭起的情仇故事以別具一格、剛勁的形體劇場手法呈現在舞台上。

佈景設計是一片空框的舞台, 設置向觀眾傾斜的台板, ---極度尋常的簡約式設計; 背景天幕是美國自由神像的剪影, 神像不是手持火炬, 而是高舉碼頭工人搬貨用的鐵鈎, 簡單而直接的喻意。 全劇幾乎没有道具, 沒有甚麼真實的物件 (除了幾張椅子), 所有東西都是藉著演員的默劇動作模擬出來。

Berkoff 跟飾演男主角Terry的Simon Merrells是眾演員裡演得最”使”勁、 最”賣”力的兩人, 經常甩臂跺腳擺腰, 像在不斷提醒觀眾他們的形體如何”剛”、 ”勁”。 無奈形體動作是有寬度而没有厚度, 動作誇大卻非能量澎湃, 作為拳擊手的Terry, 他握拳、揮拳的姿勢、力度也是輕佻花巧, 一如全劇整體予人的感覺---外形看似勁道十足,份量卻輕飄飄、軟棉棉。雖然Berkoff說《碼頭風雲》的主題很接近希臘悲劇, 但整個戲卻少了一份悲劇應有的沉重。

過於濫用的戲劇化慢動作充斥於整個戲中, ---幾乎每一小節戲、每一個場面轉換都安排演員用上慢動作,全劇節奏平緩。 相當多的場面裡, 演員在前方演戲, 後方就同時安排了好幾個演員作慢動作移動, 令人聯想起儍豹(Pink Panther) 的慢動作, 場面滑稽。 Berkoff大概是吳宇森的影迷, 我猜。

全劇的配樂及演員的衣著都著意營造出美國五十年代的氛圍, 無奈燈光的設計卻背叛了他們的意圖。 燈光的變化的確很靈活, 也成功營造出好幾個場景, 但重覆而且不多變; 色調冷峻孤清, 缺了一份那年代生活環境的沉鬱與壓廹感覺。 飾演女主角Edie的演員本已缺少魅力, 與男主角發生感情的過程更是粗疏朦朧, 因此當她忽然對他說 ”I love you” 的時候, 觀眾不覺哄笑起來。

看戲的當兒, 我聯想起同是今屆香港藝術節劇目之一、 由新加坡野米劇團演出的《動物農莊》; 同是形體劇場, 《動物農莊》與觀眾互動, 令觀眾投入, 深感受到來自演員形體動作的洶湧澎湃的能量, 卻感覺自然;《碼頭風雲》則使觀眾極度疏離, 運”硬”功向觀眾「演」了一個觀眾無動於衷的故事。《動物農莊》的現場敲擊成功融入為戲的一體,《碼頭風雲》則使現場敲擊的作用隱了形。

Berkoff沒有讓他口中宣稱的”英雄”(Terry)死去, 因為他認為如此就接近希臘悲劇。 演到某一個段落, 他讓Terry走到舞台上區(天幕前), 站到碼頭工人行列裡頭, 與眾工人(演員)齊齊朝觀眾深深作躬, 那時候觀眾還以為那是表現劇情的形體動作, 卻𠩤來那已是謝幕, 這樣子的遽然結束, 教觀眾不知所措。 我看的那一場, 洋人觀眾佔了幾近一半, 使我倣如置身於多倫多的劇場裡。 在多倫多的日子, 我所看過的類似的形體劇場, 大多數的風格與水準跟它相約, 《碼頭風雲》的水準相對還不算低, 但在藝術節裡, 它的缺失處正是, 它尋常。

2010年3月11日星期四

沒有答案的”生活與生存”

《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的演出如小說, 如電影, 一齣稍稍長了點的電影.

它披上了明星的華麗與光采, 滲著文藝小說的感性, 閃動著電影的光與影的流暢. 充滿感性的敍述(旁白), 一如文藝小說裡的文字, 引領觀眾進入聽覺 / 視覺的小說世界裡, 我們甚至可以選擇輕閉上眼, 憑著敍述者的軟語與情感, 在腦海裡描繪出一幅幅旁白文字所描述的畫面. 軟性的幕外音描述了舞台指示、情景、人物內在反應, 甚至人物的動作. 每一場戲猶如文藝小說的一章一節, 滿載了感性. 在下半場戲裡流灑出的音樂配樂, 更為《華麗上班族》勾勒出台灣式的文藝輪廓.

在《華麗》的世界裡, 剪影出張威(Winnie) 、大偉、蘇菲、沈凱、嘉玲這些人物在辦公室裡的生存、在辦公室外的生活. 然而整個戲的轉捩點---「大偉與李想之死」卻使《華麗上班族》失了焦(點). 大偉之死不是”犧牲” 於辦公室的生存遊戲規則之下, 不是敗於辦公室的政治鬥爭之中, 也非敗於對手Winnie的算計裡, 是敗於大偉的個人操守與貪婪, ---以公款作賭注, 是敗於經濟的大氣候, ---金融海嘯. 於是, 這段核心戲並未為權力鬥爭的殘酷立下一個註腳.

《華麗上班族》未能清楚展示出生存與生活兩者本質的不同, 在辦公室的生態環境裡如何發生質變. 它將生活與生存的理想淺化、符號化, 理想變成簡單得祗具一個名字, 一個被隨口喊出來的角色名字, ---「李想」.

李想(理想)在辦公室的出現與存在象徵了甚麼意義? 他追求甚麼樣的生活? 他---理想---跟辦公室裡各人有著怎樣的關連與影響? ---沒有, 我們找不到答案. 《上班族》裡的「李想」(「理想」)是怎個樣子? ---他(它), 討厭上班、在遊旅書欄裡找李光耀的書、天真地將收在隨身包裡的倉底女物送給跟他面試的女上司; 這都博得了我們(觀眾)的一粲. 於是: 大偉擁著李想(「理想」)而殁; 李想(理想)之死「祗是(大偉)忘了把手放開」; 要掙扎往上爬, 須要漫長的奮鬥日子, 李想(理想)的墮落卻快而急遽; 最後, 辦公室的權力重新分配, 女強人Winnie為自己的重新開始 (亦為全劇作終結) 喃喃說道: 「---李想(理想), 一個我好像仍没有忘記的名字……」整個戲裡, 「理想」純然是一個名, 一個詞, 一個符號, 沒有涵蓋任何意義, 也未為觀眾對生存與生活的自省闢下空間.

《上班族》的題材內容與我們的生活明明是這麼近, 現在看來卻那麼遠. 擺在我們面前的不是我們生活的反照, 而是一齣亮麗、帶詩語的舞台劇. 我們清楚地知道, 站在舞台上的是張艾嘉、鄭元暢, 雖然他們都各有個角色名字: Winnie, 李想.

透過《華麗上班族》, 我看到統核主導了《華麗上班族》的女強人張艾嘉的面貌, 比看到主宰辦公室的女強人Winnie更清晰. 而《華麗上班族》再不「非常」林奕華, 而是非常鮮明的張艾嘉.

看著看著, 無來由地, 不期然想起月前來自北京, 於同樣地點上演的《天下第一樓》, 兩者都是普通話的演出, 卻展示了兩地藝文與生活哲學的迥異. 《華麗上班族》台灣式文藝, 輕如秋日中的飄葉, 風中輕吟低訴; 《天下第一樓》舊北京的泥土味, 重如雨後泥濘, 踏實”嘎然”有聲. 前者華麗, 後者樸實; 兩者人物內容雖都與我們的現實生活有一般距離, 但前者, 不如後者予我感覺一般的親切.

《華麗上班族》淺唱生活的呻吟, 《天下第一樓》承載著生活的重量與質感. 比較兩者, 無意分出孰重孰輕, 畢竟, 生命裡, 我們需要樸實, 也需要文藝, 「生存」,才得以進化為「生活」.




2010年2月22日星期一

《備忘錄》--- 134次性愛Vs三天兩夜的愛情

《備忘錄》 (《L’Aide-Mémoire》) 是法國劇作家Jean-Claude Carrière 寫於1968年的作品, 故事是說一個謎一樣的陌生女子(蘇珊)帶著行李驀然闖進一個獨身男人(尚賈克)的家中, 最後她“侵佔“了他的住所.

尚賈克有一本備忘錄, 內裡記載著每個曾經與他發生過性關係的女伴的資料, 直至蘇珊闖進他的空間裡為止, 備忘錄總共記有134個記錄. 雖然“戰績“彪炳如此, 他卻是個缺乏自信的人, 與女性交往, 從不敢正視女伴的眼睛, 對女伴的一切不大了了, 跟女伴邂逅前的前奏談話也僅限於寥寥幾句公式話, 調情、玫瑰、紅酒、上床、分手都是公式, 於是, 他對伴侣的記憶祗能靠事後記錄在備忘錄裡的記述. 與他發生性事的女人事後祗會化成一串文字與數字, 他的日常生活及兩性關係如同機械, 重複而乏生氣. 而突然闖進他的生活空間裡的蘇珊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在相處的短時間裡, 向他作出大量的傾訴、告白, 當中有真有假, 讓他猜不透, 卻挑動了他所有的情感與神經: 憤怒、嫉妒、驕傲、自卑、 佔有慾; 她對於他, 好像很易得手, 卻又若即若離; 所以, 她最終牽動了他的心. 他要為她辭掉工作, 賣掉公司, 要將自己的住所變為樊籠, 將愛鎖住. 她拒絕, 她說: 「……兩個人要面對面過一輩子, 是多可怕的事情.」 最後, 他離開, 她留下, 好成就了他的住所變為她的家.

她尋求的是一個家, 不是住宿過夜的房子, 所以她從來不肯住酒店. 對於他來說, 他的房子純然是一所過夜的宿處, 不是一個家. 那是134次性愛Vs三天兩夜的愛情, ---須憑記錄在案(“備忘“錄)才得以證明存在過的一夜繾綣對比刻骨銘心的愛.

葛多藝術會與曉角劇社製作《學院派系列》的第二波就選演了《備忘錄》這個演員數目簡單, 卻情感複雜、關係撲朔的劇目, 導演莫家豪為自己設下了大挑戰, 也為兩位年青演員設置了高難度. 要求年青的吳嘉偉演繹一個與一百卅多個女人上過床、 最後被一個陌生女人所迷惑、牽著鼻子走的角色, 要徐靈芝演活一個舉手間就掌控了情場老手的女人, 限於兩位演員的舞台經驗與生活體驗, 的確屬於高度苛求.

一所房子, 兩個男女, 她闖進來, 是為了尋愛, 他走出去, 是為了求愛, 他的離去是為了她的留下; 他離開住所的時候應該是神傷? 抑或期待與希望? 明乎此點, 吳嘉偉處理尚賈克那時刻的情緒, 可能會更準確一點.
吳嘉偉演得很努力, 也表現出了尚賈克的懦弱與缺乏自信的一面, 但另一方面, 也使角色看像一個情場初哥多於情場老手; 徐靈芝要背誦大量的台詞, 所演的角色幾乎主導整個戲, 難度頗大, 而她演來亦算平穩, 但嫌缺了角色的精明、強勢與情感飄忽. 兩位演員的表現落於拘謹, 角色的造型也太年青. 這齣戲是關於兩個成年男女的心理角力、愛情觀鬥爭, 兩個角色之間的關係扭轉、感情變化與層次的掌握, 亟需導演及演員花大量時間揣摩及理解, 否則便落於囫圇吞棗了.

劇本寫於1968年, 但從戲中的擺設、道具 (電視搖控、大門對講機等)來看, 導演是將故事改放到了現代, 導演可能沒有考慮到, 就是六十年代這個特定的社會背景---法國當時的男女關係與愛情觀---建立了《備忘錄》這個劇本的寫實性.

舞台美術的設計很有美感及品味, 燈光設計也具水準, 能夠準確營造出每場戲的氛圍. 在小劇場裡搭了一台不小的寫實佈景, 有助演員更容易融入環境與角色, 祗是可能排練的時間祗有一個月, 演員仍未能可以真正”生活”於其中. 或者, 有更多的時間讓導演與演員琢磨劇本與角色, 相信我們可以看到更精彩的演出. 僅在短短的時間內, 以課程及工作的假期排練及製作出這個長達兩小時的戲, 導演、演員及後台製作團隊肯定是付出了不少心血; 縱觀現在的整體表現, 這算是一項了不起的成績.

2010年2月9日星期二

《二月廿九》的來由

葛多藝術會最近與曉角劇社合辦製作《學院派系列》演出, 其中一個劇目選了我寫於十七年前的一個短劇作品《二月廿九》, 由在外地戲劇學院修讀戲劇的學生製作及演出. 在澳門今天的功利與實用主義社會裡, 選擇唸戲劇專業是需要一份很堅定的意志及對藝術追求的熱誠, 其中可能會承受來自家庭的壓力, 我是衷心為這些充滿藝術理想的同學鼓掌. 在掌聲之中, 我且在這裡介紹一下這個戲的創作來由, 作為提供觀眾於看戲之餘, 關於這個戲的來龍去脈的一些補充資料.

《二月廿九》是個寫於1993年的獨腳戲, 它曾分別在香港(1993)及澳門(1994)的戲劇匯演中獲得最佳劇本奬. 這些年來它被搬上舞台的次數已不復記得, 此劇除了多次被不同劇團在澳門上演過, 也曾分別被香港、內地及台灣的劇團搬演過. 最近兩次上演的舞台是在台灣, 於去年不約而同分別被兩個戲劇學生搬演, 一個是於去年三月份由台灣「再現劇團」於地下劇會上演 (演出片斷可在網上YouTube看到 : http://www.youtube.com/watch?v=bAFc0Kko-nc&feature=related), 另一個則是四月份在台灣中國文化大學第五屆戲劇節春季劇展上演出. 每地演出都會將劇本的內容細節作一些適度修改, 以符合當地的生活實況. 天津戲劇家協會1999年於天津人民藝術劇院上演的時候, 就添加了一些當地的生活小節, 使之地道化, 而台灣文化大學的演出則是改以男演員擔演, 並以台語演出.

寫作《二月廿九》的靈感是來自一則電台新聞, 當時, 新聞以很少的篇幅報導了一則獨居老人在家居去世後幾天才被發現的新聞. 印象中, 那樣子的新聞常見於港澳報章, 卻總是被放於不起眼的位置, 猜想大概那是常有發生的事, 已不被認作為”新聞”的緣故. 於是我向友人說出想以獨居老人作為一個劇本的題材, 但友人即時的回應是認為一般觀眾不會對老人的題材感到興趣; 但我卻有不同的看法, 於是我開始觀察及搜集老人的生活形態, 劇中的老婆婆就是集中了一些觀察所得的樣板人物而塑造出來. 獨居老人不一定是沒兒沒女. 劇中的老婆婆就有八個子女, 她在戲中的遭遇、變故都是我一些朋友的家人的親身經歷. 整齣戲發生於一個下午, 從晌午到黃昏, 到黑夜, 從充滿希望的和暖的陽光過渡到冷寂的孤燈, 讓觀眾目睹老人家的時光點滴地流逝, 在等待中. 故事選擇以輕鬆惹笑的喜劇形式寫出來, 是希望使觀眾處於鬆弛的氛圍下打開心扉, 於嘻哈絶倒的笑聲中, 不知不覺地投進老人家的內心世界裡去; 它, 其實是個悲劇.

這個戲的演出難度在於演員, 複印老人家的形態容易, 了解老人家的心境難, 還有如何掌握節奏, 獨力支撐整齣戲而又使觀眾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擔演的是年青演員, 由於缺乏生活體驗, 演出的難度更大. 創作《二月廿九》的原意是希望觀眾看過戲之後, 於笑過之餘, 對雙親---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父母---多一點了解, 甚而有多一份切實體貼與關懷, 於是也就一直有個侈望, ---於每年的母親節及父親節中上演這個戲, 好讓兒女帶同父母一起進劇場裡觀看, 成為慶祝母親節的例行上茶樓飯館之外的另一個選擇.